江硯一離開,練習室裏靜得隻剩下空調微弱的風聲。
高月已經搬了把椅子,坐在鏡子前,目光依舊黏在沈渡身上。
沈渡還僵在原地,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衣角。活了這麽多年,被罵得最多的是不知天高地厚,唯獨“賊眉鼠眼”這四個字,卻莫名讓她耿耿於懷。
或許不知天高地厚是假的,賊眉鼠眼是真的。
因為她確確實實幹過偷雞摸狗的事。所以這一句,瞬間戳中了事實。
她深吸一口氣,抬眼看向鏡子,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半分所謂的賊氣。
眉骨鋒利,眼型偏長,瞳色淺淡。看人的時候習慣微微垂著眼,不笑時確實帶著點疏離和警惕——但那也是從小在街頭摸爬滾打練出來的本能,是為了不被欺負、不被看穿窘迫的保護色。
高月忽然開口,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別瞪鏡子了。你不是長得賊,是姿態賊。”
沈渡一怔,轉頭看向她。
“肩膀內扣,脖子前伸,走路重心不穩。看人永遠先瞟四周再落回眼睛——像隨時準備躲、準備逃、準備搶一口吃的。”高月指尖輕點桌麵,“娛樂圈不養驚弓之鳥,更不養街頭流民。你這副樣子站在鏡頭前,觀眾第一眼不會記住你的臉,隻會記住你身上那股沒見過世麵的侷促。”
這番話直白又刻薄,卻偏偏戳中了最痛的地方。
沈渡喉嚨動了動,竟然沒有反駁。
她確實是流民,是從泥裏爬出來的人。那些刻在骨血裏的習慣,不是換一身衣服、進一棟大樓就能洗掉的。
如果當年不是沈思兮,後來沒有謝無厭,她估計這輩子都會活得像陰溝裏的老鼠。哪怕是現在,看似有花不完的錢,那天謝家的家宴上,她也分明感受到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。
包括夏夏——除了看向她時眼神裏的閃躲,整個人似乎從骨子裏透出渾然天成的優雅與自信。曾經那副畏畏縮縮、怯懦的樣子,早已消失得一幹二淨。
反觀自己,確實窮人乍富,天天隻想著錢,一無是處。
沈渡emo了。
突然有點自卑是怎麽回事?
高月見她不鬧不強,眼底稍稍緩和了一點:“站過來。”
沈渡依言上前。
“抬頭,挺胸,肩胛骨向後開啟,下巴微收,目光平視前方,定住。”
她照著做,身體卻像生鏽的機械,僵硬得厲害。剛站直兩秒,肩膀就不自覺地往下塌。
“穩住。”高月的手杖不輕不重地敲在她肩窩,“心裏別想著躲。你現在不是街邊要飯的小孩,你是站在聚光燈下的人。你要讓鏡頭怕你,不是你怕鏡頭。”
一句“街邊要飯的小孩”,刺得沈渡眼眶微熱。
很久以前,她可不就是個街邊要飯的嗎。
她猛地用力,肩膀徹底開啟,脊背繃得筆直。
鏡子裏的人,瞬間挺拔起來。
——
這一練就是一上午,直到十二點,沈渡才從公司出來。
樓下,夏素早已等在車旁,見她出來立刻上前接過包。這陣仗引得幾個下班的行人紛紛側目,目光在沈渡身上打轉,暗自揣測這是哪家的新人。
沈渡鑽進後座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倒。
演戲果然不是誰都能行的。光是練體態這道開胃菜,就耗神又耗力,累得她腰痠背痛。要是真練到表演那一步,豈不是要累死?
昨天還大言不慚地跟何肆說要闖娛樂圈,今天就有點累麻了。
夏素透過後視鏡看見她蔫頭耷腦的樣子,忍不住開口:“沈小姐怎麽了?”
“沒事……”沈渡搖搖頭,摸出手機看了眼時間。
高月讓她下午兩點準時到。現在已經十二點,趕回家吃個飯再折返,實在太趕。她抬眼:“夏素,不回去了,附近隨便對付兩口。”
夏素愣了一秒,隨即打轉方向:“好。我查查附近有什麽合適的餐廳。您想吃什麽?”
沈渡沒什麽胃口:“隨便。”
“好,我先給少爺說一聲。”夏素撥通謝九的電話,“沈小姐中午不回去了。嗯,在附近找家餐廳。好。”簡短幾句後結束通話。
車子很快停在一家高檔餐廳門口。
夏素替她找了個靠窗的位置,點了幾樣她平時愛吃的菜。
沈渡剛坐下,手機響了——謝無厭。
“怎麽樣?”他的聲音從那頭傳來,聲音中夾雜著不易察覺的笑意。
“就那樣吧……”沈渡興致缺缺。話沒說完,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——夏夏。她身邊還跟著個女人,有點眼熟,像是某個娛樂圈的小透明。
“不說了。”沈渡匆匆結束通話電話,視線追著那道身影。
兩人在不遠處落座。
沈渡忽然覺得,自己和夏夏是不是真有什麽孽緣?怎麽到哪兒都能碰上?
或許是她的目光太直接,夏夏若有所覺地轉過頭,對上她的視線。那雙眼裏閃過一絲驚訝,隨即臉色沉了下來——顯然,她也沒想到,這個自己拚命想忘記的人,竟然陰魂不散到這種地步。
“怎麽了?”夏素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“沒事。”沈渡收回目光,掏出手機百無聊賴地刷起今天的新聞。
都是些無聊的新聞詞條,沈渡劃拉得心不在焉。
直到某一條,她手指頓住。
“華中地產董事長千金曲宛然回國”——詞條下方配著一張機場偷拍照。沈渡愣住的原因是,照片上那個女人,太他媽好看了。
女人一身休閑穿搭,身形高挑修長,頭發隨意綁成丸子頭。偷拍視角模糊,朦朧間隻捕捉到一個側身輪廓,卻足以勾勒出精緻立體的五官。鏡頭晃動反而添了幾分神秘,襯得那張臉愈發驚豔。
怎麽會有人長成這樣?
那麽死亡的角度和畫質,都蓋不住她的美——簡直是神仙建模。
沈渡一向對自己的外貌有自知之明:不是頂級,但也遠超常人。可曲宛然這張臉,是實打實的頂級。
相關詞條全是曲宛然,沈渡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。
這一戳進去,才見識到什麽叫做美貌與智慧並存。
詞條裏密密麻麻都是曲宛然斬獲的各種獎項——國畫比賽、鋼琴大賽、大提琴、小提琴……多得根本數不清。網民們的評價也高得離譜:“人間絕色”。
沈渡手指快速劃過螢幕,突然在某張照片上頓住。
那是一屆青少年國際辯論賽的頒獎現場。十幾歲的曲宛然站在台上,稚嫩青澀,靈動可人。而在她身邊,身居C位的竟然是——
謝無厭?
照片年代有些久遠,畫質模糊,卻依然能認出那張臉。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身上是辯論賽統一定製的西裝,發型是簡單的微分碎蓋。那張堪比遊戲建模的臉依舊帥得很依然有實力,隻是表情冷若冰霜——明明舉著獎牌和獎杯,臉上卻不見半分笑意,看不出任何獲獎後的喜悅。
沈渡心想,這謝無厭果難道小時候就愛擺著一張死人臉嗎?
這麽一看,曲宛然和他站在一起,簡直像一對金童玉女,顏值勢均力敵。
隻是沈渡沒想到,隨手刷到的一個大美女,居然還跟謝無厭有過交集。
她立馬下載圖片,轉手發給謝無厭:你認識嗎?
謝無厭看到照片,愣了兩秒,沒明白她在問什麽。手指敲了幾下螢幕:認識什麽?
沈渡翻了個白眼——這人是瞎嗎?
她敲字回複:傻逼!旁邊的這個美女啊,你認識嗎?
看到這條訊息,謝無厭這才認真瞥了一眼照片上的人。他自己也沒想到,這麽久的照片還能被翻出來——誰說網際網路沒有記憶?網際網路可太有記憶了。
他認出了照片上的人,也想起了謝老太太前不久才提起的話。眸色瞬間暗了幾分,心情莫名不爽。
他快速回複:認識,無關人員。
沈渡看得一臉莫名其妙——誰問他是什麽關係了?無人在意好吧,她隻是想問問認不認識而已。
撇了撇嘴,她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這時,一道道精緻的菜被端上來。沈渡望著眼前的美食,味蕾瞬間被喚醒。
天大地大,吃飯最大!
開動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