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沈渡被夏素送到一棟矗立於A市繁華地段的大樓前。
通體玻璃幕牆在日光下泛著凜冽的冷光,整棟建築筆直地刺入城市天際線。門口豪車往來不絕,戴著口罩的藝人被助理簇擁著匆匆而過,連步履間都繃著一股勁兒。
大堂寬闊通透,空氣裏浮動著高階香氛與咖啡的氣息。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麵上人影憧憧,有人抱著檔案快步穿梭,有人對著耳機低聲交代工作——每個人都高效、克製,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野心。
電梯數字安靜地跳動,每一下都敲在沈渡心口上。她竟莫名其妙地有些緊張。這陣仗可不像什麽表演興趣班,倒像是……
叮——
電梯門滑開,公司的發光LOGO直直撞入視線。走廊牆麵上掛滿了藝人海報、熱播劇照和獎杯照片,密密麻麻鋪了一整麵牆。沈渡愣了愣——這個logo她太熟悉了,當下銀幕上那些炙手可熱的麵孔,有一半都出自這裏。
她懵了。謝無厭不是說找表演老師嗎?怎麽直接把人帶到傳媒公司來了?難不成……他還順手給簽了家公司?
這個念頭冒出來,沈渡心頭一熱。可以啊謝老闆,辦事效率夠高的,輕輕鬆鬆就把她塞進了圈內數一數二的傳媒公司。
兩人停在一間辦公室門前。
門牌上兩個字:江硯。
夏素抬手敲門。片刻後,裏麵隻應了一個字:“進。”
推門而入,辦公室寬敞簡潔,黑白灰的基調透著冷峻。一整麵牆的資料櫃壓得人有些透不過氣。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男人,黑色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正低頭翻著檔案。
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。
目光落過來,鋒利得像刀片刮過,從沈渡眉眼一路掃到周身,沒有半句客套。他伸手,把桌上那份合約推到桌沿。
“進了我手裏,就按我的規矩。行程、資源、公關,全我說了算。”指尖叩了叩桌麵,姿態裏透出幾分不加掩飾的傲慢,“我能把你捧上去,也能讓你寸步難行。簽了,你就是我手下的人。”
辦公室裏隻剩下空調的低鳴。
沈渡皺了皺眉。這人說話一向這麽狂?她偏頭看了夏素一眼,夏素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。
夏素上前一步:“江先生,你可能不瞭解,沈小姐是——”
“我不管是誰。”江硯毫不客氣地打斷,目光落在沈渡臉上,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,“我接手過的藝人,什麽樣的都有。既然來了這裏,一切就服從安排。”
沈渡竟有些想笑。都說娛樂圈的人舌燦蓮花、八麵玲瓏,最會察言觀色看人下菜碟——眼前這位倒是一股清流,渾身上下寫滿了“不看背景”四個大字。
不過她確實也沒什麽背景,說到底不過是個窮鄉僻壤出來的野丫頭。這樣的人她反而更服氣。
夏素還想再說什麽,沈渡一把按住她的手腕,直視著江硯的眼睛:“好,我簽。”
方纔踏入這棟大樓時,看到那些海報上光芒四射的麵孔,她心裏突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念頭——不是緊張,不是膽怯,是勝負欲。
她又不是來享福的。既然決定了,那就埋頭幹唄。還能怎樣?
夏素見她態度堅決,隻好嚥下到了嘴邊的話,臉色卻不太好看。她隻是隱隱覺得不對勁——這些人似乎根本不知道沈渡是誰的人。謝九那邊,難道沒提前打過招呼?
沈渡簽好字,把檔案遞過去。
江硯垂眸掃了一眼落款處那兩個字,麵色微微一滯。
“沈渡”——彎彎扭扭地擠在格子邊上,筆畫鬆散得像是剛學會握筆的小學生。他忍不住抬眸,目光在沈渡臉上停留片刻。長得確實好看,五官底子擺在那兒,是能吃這碗飯的人。
可這手字……
他合上檔案,神色複雜地把那點意外壓下去。字如其人這話未必準,但這份書寫功底,倒是把她那少得可憐的閱讀量和淺薄底子抖落得一幹二淨。
“電話裏謝先生說你還需要先打磨打磨?”他開口,語氣平淡。
沈渡點頭: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江硯站起身,“跟我來吧。從今天開始,正式學習表演。”他說完,目光轉向一旁的夏素,語氣裏不帶半點客氣,“無關人員可以先離開了。”
夏素:“……”
沈渡瞥見夏素那張瞬間憋紅的臉,險些沒忍住笑。她清了清嗓子,把那點笑意壓下去,衝夏素擺擺手:“你先回去吧。”
夏素剜了江硯一眼,湊近沈渡耳邊,壓低聲音道:“有事及時聯係我。”
說完,踩著高跟鞋頭也不回地出了辦公室。
夏素離開後,江硯領著沈渡穿過辦公區,往樓層最內側走去。
樓層的盡頭是一間練習室。
推開門,寬敞的空間裏,四麵牆都是纖塵不染的鏡子,鏡麵幹淨得看不見一點雜質。沈渡看見了鏡子裏的自己——那個她也正專注地望過來,目光直直地撞進她眼底。
十一歲那年,她蹲在街邊乞討,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。永遠也不會想到,有一天自己能站在這個地方——無數人擠破頭都想進來的樓層,無數人做夢都想要的起點。
心底忽然漫上一絲悵惘。
她也沒想到,自己真會下定決心走這條路。
“在這兒等著。”江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打斷她的思緒,“謝先生給你聯係了老師,一會兒就來了,先跟著她學習一個月再考慮麵對鏡頭。”
沈渡愣了幾秒,點了點頭。
門被推開時,進來的是一位中年女人。
衣著樸素,臉上不施粉黛,可那張臉——沈渡確信自己見過。電視裏,銀幕上,她參演的第一部國際電影就拿了大獎,她也因此一夜爆紅,成為家喻戶曉的名字。後來演了幾部傳統正劇,便在巔峰時期悄然息影,轉而退居幕後,成了圈內人人敬重的導師。
沈渡瞬間有點激動,沒想到謝無厭竟然能請動這尊大佛。
“高老師好。”她開口,聲音裏壓著幾分激動。
高月的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尖,又從腳尖緩緩升起,來回打量了足足三圈。許久,才掀了掀眼皮。
“底子是有的。”她頓了頓,“但儀態欠佳,還帶點賊眉鼠眼。”
沈渡:“……”
這是什麽詞?
她從小到大聽過不少人罵她,但從沒想過有一天會被人用“賊眉鼠眼”來形容。
更沒想到的是——
江硯站在一旁,居然認真地點了點頭,像是在品評什麽值得深思的意見。
“那她就交給你了。”他簡單交代了幾句,便轉身離開了練習室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隻剩沈渡站在原地,對著鏡子裏的那張臉,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。
——賊眉鼠眼?
她盯著鏡子裏那雙眼睛,怎麽看也沒看出那個味兒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