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那天動了學演戲的念頭,沈渡竟真的一頭紮了進去。活了這麽多年,她還從來沒有對哪件事如此上心過。每天抱著網課啃,刷片刷到手軟,從戲劇到影視劇來者不拒,甚至還買了筆記本,一筆一劃地做起筆記來。
謝無厭看在眼裏,隻覺得新鮮——沈渡認真起來的樣子,倒是頭一回見。
這天晚飯後,他終究沒忍住,開口問道:“怎麽突然這麽拚?”
沈渡正盯著螢幕裏演員的一顰一笑出神,聞言抬起頭,目光裏還帶著未散的專注:“因為我發現,我是真的喜歡。”
可喜歡之外,還有更深的原因。那場家宴之後,她心裏明鏡似的——謝家那邊,她是沒有可能混進去了。謝無厭嘴上說要把謝家的錢都攥在手裏,可她是什麽人?從小在市井摸爬滾打長大的,最知道靠山山會倒的道理。指望別人養一輩子?嘴上這麽說,但是那不是她的活法。
當年在海縣,做些偷雞摸狗的事是走投無路;如今有機會堂堂正正地改換人生,她憑什麽不拚盡全力?
謝無厭看著她認真的側臉,心裏突然警鈴大作。他微微皺眉,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,見她又低頭盯著螢幕入了神,才試探著開口:“要不……我給你找個老師?”
沈渡猛地一愣,隨即一巴掌拍在腦門上——對呀!謝無厭有的是錢,她怎麽把這茬給忘了?這些天傻乎乎地想著自學成才,白白走了多少彎路。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:“那太好了!早該這麽辦的!”
謝無厭瞧著她這副雀躍的模樣,頓時有些後悔剛剛的話。可話已出口,覆水難收。他隻得掏出手機,撥通了謝九的號碼。
那頭很快接起,謝九沉穩的嗓音傳來:“老闆,有什麽吩咐?”
“幫我找個教表演的老師,要專業的。”
電話那頭靜了一瞬,隨即謝九帶著幾分遲疑的聲音響起:“老闆,您忘了?咱們剛收購了宇珩傳媒,公司就有現成的培訓中心。”
謝無厭當然沒忘。隻是這件事交代下去之後,他便再沒過問——一是謝九辦事他放心,二來……他其實並不真的想讓沈渡走上那條路。
“行,你那邊安排一下,我明天送沈渡過去。”
沈渡見他結束通話電話,眼睛瞬間亮了,整個人往前湊了湊:“怎麽樣?”
謝無厭把手機收進口袋,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:“明天就可以去。讓夏素送你。”
“耶!”沈渡眉開眼笑,歪著頭打量他,眼裏帶著促狹的光,“不錯啊謝老闆!效率杠杠的!”
謝無厭彎了彎唇角,麵上不動聲色,心裏卻像被羽毛輕輕掃過——百句恭維不如她隨口一句調侃來得熨帖。
“當然。”
夜裏,沈渡洗漱完窩進床裏,摸出手機撥給何肆。電話響了很久,就在她準備結束通話時,那頭終於接了。
“怎麽了?”何肆的聲音帶著點喘息,像是剛忙完什麽。
“你在忙啊?我差點掛了。”
何肆輕笑一聲,氣息漸漸平穩下來:“剛忙完。這麽久不聯係,有事?”
沈渡往後一仰,整個人陷進柔軟的床鋪裏,盯著天花板,嘴角止不住地上揚:“跟你說,姐要進娛樂圈演戲了!”
她說這話時,眼前彷彿已經浮現出自己在大銀幕上的模樣,全然忘了自己連一節表演課都還沒上過——八字沒一撇的事,硬是被她說得板上釘釘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再開口時,何肆的語氣透出幾分古怪:“你要進娛樂圈?謝無厭能答應?”
“當然答應了,他憑什麽不答應?”沈渡皺起眉,覺得這話問得莫名其妙。
“行吧。”何肆頓了頓,“那我無話可說。祝你好運。”
沈渡咂摸了一下這話的滋味,怎麽聽著有點陰陽怪氣的?不過轉念一想,何肆說話向來如此。她翻了個身,換了個話題:“你在那邊混得怎麽樣?”
何肆一聽這個,興致立刻上來了:“如魚得水。”
何止是如魚得水。這段時間他單槍匹馬拿下了幾單跨國業務,倉庫裏積壓的貨被他悉數賣給了中東幾個小幫派,在白幫也算是嶄露頭角的人物了。
沈渡聽出他話裏的意氣風發,心裏也替他高興:“不愧是好兄弟!好好混,哪天我混不下去了就投奔你去。”
何肆幾乎沒有猶豫:“你現在就可以來。”
“現在不行。”沈渡的目光落在虛空處,慢慢斂了笑意。她還不能走。她要親眼看著沈家那座高樓塌下去,看著那些害死沈思兮的人血債血償。
“為什麽?”
“說來話長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何肆,如果——我是說如果,遇到謝無厭的事,你能不能別插手?”
電話那頭忽然安靜了。
何肆握著手機的手指緩緩收緊,骨節泛白,眼底閃過一絲暗色。他壓下那股莫名翻湧的情緒,再開口時,嗓音壓得極低:“為什麽?”
沈渡張了張嘴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難道要告訴他,謝無厭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給沈思兮報仇?那豈不是又多了一個人捲入這場漩渦?更何況,謝無厭和何肆本就不該有什麽交集——除了上次周培遠那件事,她想不出這兩人之間還能有什麽牽扯。
沉默在電話兩端蔓延。
片刻後,何肆的聲音再次響起,帶著幾分逼人的冷意:“你說不出個所以然,我憑什麽聽你的?他的事我懶得管,也沒興趣管。但如果哪天他的手伸到我的地盤,碰了我的利益——”他頓了頓,聲音裏透出幾分危險的意味,“沈渡,你拿什麽身份來讓我別插手?”
這話噎得沈渡半晌沒回過神。何止是冷漠,簡直是毫無人情味。她怎麽也沒想到,何肆會用這樣生疏到近乎刻薄的語氣回她——最後那句話裏,她甚至聽出了幾分咬牙切齒的火氣。
她沉默了幾秒,終於開口:“我們是朋友。”
何肆聞言,竟低低笑了一聲,那笑聲裏卻沒有半點溫度:“沈渡,我們是朋友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可他謝無厭——算哪根蔥?”
又來了。
沈渡忍不住皺眉。這兩個人是不是天生犯衝?第一次見麵就搞得劍拔弩張,後來明明再沒交集,可隻要提起對方,永遠是這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架勢。
她心裏也騰起一股無名火,悶聲道:“行,你就當我沒說過。”
“當然。”何肆的語氣緩了緩,卻仍帶著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,“你有任何事,隨時可以告訴我。我給你解決。”
沈渡差點脫口而出“犯不著”。可話到嘴邊,又生生嚥了回去——何肆說得沒錯,他沒有任何義務為了她,在真金白銀的利益麵前讓步。
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想發作,是自己無理取鬧;想憋著,可何肆方纔那番話,實在冷得讓人心頭發梗。
“我累了。掛了。”
她沒等那邊回應,直接掐斷電話,隨手把手機扔到床的另一頭。
螢幕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,攝像頭的位置,有個綠點微不可察地閃了一閃——她沒看見。
沈渡結束通話電話的瞬間,何肆盯著手機螢幕,眼神一點一點冷下去。
不對。
剛才通話時,沈渡那邊傳來過一絲雜音——很輕,很短,卻刺耳得極不正常。他太熟悉這種聲音了。
他們的對話被監聽了。
何肆攥著手機起身,快步穿過別墅,推門走進深夜的街道。四周寂靜無聲,路燈拉長了他的影子。他腳步不停,徑直朝另一棟樓走去。
推開樂子房門時,裏麵正熱鬧。
一個金發女人跨坐在樂子身上,曖昧的聲響混著喘息在空氣中湧動。門開的瞬間,樂子一個激靈,扭頭就罵:“臥槽你媽,誰啊——”
話沒罵完,看清門口那張冷得像刀削過的臉,他整個人瞬間軟了。
“你……爹。”何肆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。
樂子手忙腳亂地拍女人的屁股:“快走快走!從後門!”一邊提著褲子往門口蹦,一邊賠著笑把何肆往裏讓。直到確認那女人消失在夜色裏,他才鬆了口氣,把門關上。
“哥,這麽晚……”他覷著何肆的臉色,聲音越來越低。
何肆沒理他,徑直走到沙發前坐下,把手機扔過去:“我剛打過一通電話。查查有沒有異常。”
樂子一聽,神色立刻正經起來。他摸出眼鏡戴上,拿著手機坐到電腦前,十指搭上鍵盤,整個人像換了副魂兒。
他能在何肆手下這麽多年,靠的就是這雙手。當年窮得連飯都吃不起,卻憑著一股天生的靈氣在網咖裏摸爬滾打,沒學過一天程式碼,硬是把自己練成了堪比頂尖黑客的存在。遊戲裏的幣值他想調多少調多少,防火牆在他眼裏不過是一層窗戶紙。
電腦螢幕上,一串串程式碼瀑布般傾瀉而下,密密麻麻的光點跳躍閃爍。何肆站在一旁,一個字都看不懂,隻盯著樂子越來越凝重的側臉。
半晌,樂子摘下耳機,把手機遞回來:“確實有問題。對方手機被人動了手腳。”他頓了頓,眉頭擰起來,“隻不過……這人比我厲害。我查不到源頭。”
何肆眸光一沉:“所以,剛才那通電話確實被監聽了?”
“對。”
空氣靜了一瞬。
何肆的臉徹底沉了下去。
他沒想到謝無厭還有這樣的手段。監聽沈渡的手機——這手伸得夠長,也夠陰。看來那男人遠不止表麵看起來那麽簡單。
隻是……沈渡那個傻子,恐怕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。
何肆點燃一支煙,惡狠狠地吐出一口煙霧:“操你媽。”
樂子聽得一愣,滿臉懵逼的看向何肆,對方的臉陰沉得像一尊惡煞在世。他應該不是在罵自己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