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站在原地,手腕被他攥著,掙了一下,沒掙開。
“我明白什麽?”她別開眼,“我不明白。”
腦子裏有個聲音在瘋狂報警——今天的謝無厭不對勁,說的話不對勁,眼神不對勁,連溫柔都不對勁。
謝無厭沒鬆手。他就那麽看著她,目光從她紅腫的眼皮滑到抿緊的唇角,最後落在那隻被他握住的手腕上——纖細,白皙,能看見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。
“你明白。”他說。
沈渡被他這篤定的語氣氣笑了。
她轉回頭,對上他的眼睛,生硬地轉了個話題:“謝無厭,你講講道理。你剛才那話是什麽意思?什麽叫‘幹孫女和兒媳婦哪個更名正言順’?你當著你爸的麵說這種話,你讓他怎麽想?讓那些人怎麽想?”
謝無厭沒接話,隻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直白,直白到沈渡心裏發毛。
“你……”她舔了舔嘴唇,“你不會是認真的吧?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:“我什麽時候開過玩笑?”
沈渡噎住了。
她想反駁,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是啊,他什麽時候開過玩笑?那個拿刀往自己腿上紮的人,那個逼著她發那種毒誓的人,那個陰惻惻盯著她說“我們是一體的”的人——
他從來不開玩笑。
“可……”沈渡腦子一團亂,“可我們不是一直都……”
“一直都什麽?”謝無厭接過話,“一直都睡一張床?一直都互相取暖?一直都隻有彼此?”
他每說一句,就往前靠近一點。輪椅的輪子碾過地毯,發出輕微的沙沙聲。
沈渡往後退了一步,後背撞上走廊的牆。
謝無厭鬆開她的手腕,雙手撐在輪椅扶手上,緩緩站了起來。
沈渡瞳孔一縮。
他站起來了。
沒有扶柺杖,沒有借力,就那麽直挺挺地站在她麵前。雖然還有些不穩,雖然能看出他在強撐著什麽,可他確實站起來了。
“你……”沈渡盯著他的腿,“你不是說要養一兩年?”
謝無厭低頭看著她,碎發垂落,遮住了半邊眉眼。他就這麽居高臨下地站著,把她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裏。
“騙他們的。”他說。
沈渡腦子裏“嗡”的一聲。
所以——他一直在裝?
從回謝家第一天就在裝?在康複中心也在裝?今天在老宅,他坐著輪椅進去,當著所有人的麵演那出戲,也是在裝?
“你他媽……”她話還沒說完,就被他打斷了。
“沈渡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低低的,“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裝嗎?”
沈渡梗著脖子:“我怎麽知道?你腦子裏裝的什麽我又不是第一天猜不透——”居然還一直瞞著她,真是個心機叵測的瘋子。
“因為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好得這麽快。”他俯下身,雙手撐在她兩側的牆上,把她圈在中間,“尤其是謝家的人。”
沈渡呼吸一滯。
他離得太近了。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藥味,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深處的那些東西——不是陰鷙,不是算計,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“我今天在書房跟我爸說那些話,”他一字一句,“不是為了讓他難堪,也不是為了頂撞老太太。”
沈渡脫口而出:“那你是為了什麽?”
謝無厭看著她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輕,卻讓沈渡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為了讓他們知道,”他說,“你是沈渡。不是幹孫女,不是外人,是我的沈渡。”
沈渡張了張嘴,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今天才知道,謝無厭居然還能這麽撩撥人——看起來悶悶的一個人,原來是個悶騷怪?
謝無厭抬起手,指尖蹭過她眼角的淚痕——那裏還濕著,被他蹭得發癢。
“你哭的時候,”他說,“我這裏疼。”
他握著她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。
沈渡掌心下是他的心跳,一下一下,又重又快,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,燙得她想縮手。
她真的縮了一下,奈何謝無厭攥得死死的,沒掙開。
她就那麽看著他,看著他眼底那些她看不懂的東西,看著他蒼白的臉上那點少見的血色,看著他抿緊的唇角慢慢彎起來。
“沈渡。”他又叫她的名字,聲音低得像歎息,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問:“你是不是早就算計好了?”
謝無厭歪了歪頭:“算計什麽?”
“算計我。”沈渡一字一頓,“從海縣開始,你就在算計我。”
謝無厭沒說話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沈渡忽然笑了,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謝無厭,你他媽真是個瘋子。”
謝無厭也跟著笑,笑得眉眼彎起來,露出一點她從來沒見過的樣子——不是陰鬱的,不是病態的,是真的在笑。
“那你喜不喜歡?”他問。
沈渡收了笑,盯著他看了幾秒。然後她抬手,一巴掌拍在他肩上。
“喜歡個屁。”她推開他,從他胳膊底下鑽出去,頭也不回往浴室走,“我去洗臉,你別跟過來。”
謝無厭站在原地,扶著牆穩住身形,望著她的背影。
她走得很快,可走到浴室門口時,腳步頓了頓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沒回頭。
“嗯?”
“你那個腿,”她頓了頓,“要裝就裝像點。別哪天被人看出來。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。
“好。”
浴室的門關上,水聲響起。
謝無厭慢慢坐回輪椅,靠在椅背上,望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陽光從窗戶透進來,落在他身上,暖洋洋的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那隻手剛才蹭過她的眼淚,指尖還殘留著一點濕潤。
他把手貼在唇邊,輕輕碰了碰。
然後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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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渡在浴室裏待了很久。
她站在洗手檯前,盯著鏡子裏那張狼狽的臉——眼睛紅腫,睫毛膏花了一點,蹭在眼尾,像兩道黑印子。她擰開水龍頭,捧了冷水往臉上撲。
一遍,兩遍,三遍。
直到臉上那股燙意褪下去,她才直起身,扯過毛巾擦幹。
鏡子裏的人恢複了幾分正常,可那雙眼睛還是紅的。
她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,腦子裏翻來覆去都是剛才那些話——
“是我的沈渡。”
“你哭的時候,我這裏疼。”
“你跑不掉的。”
沈渡把毛巾摔在洗手檯上。
“神經病。”她罵了一句,可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翹。翹到一半,她又壓下去,板著臉瞪鏡子裏的自己。
“笑什麽笑?有什麽好笑的?”
“他這麽心機深沉,滿腦子算計,一邊告訴你不要離開他又一邊什麽都瞞著你,你笑屁啊笑!”
鏡子裏的她不說話,隻是眼角那點紅還沒褪幹淨,看著有點可憐,又有點可笑。
沈渡盯著她看了幾秒,忽然泄了氣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。她覺得自己可能也有點瘋了——天天和謝無厭那樣的傻逼待在一起,正常人也會被傳染成瘋子。
她明明應該生氣的。謝無厭那個傻子,當著那麽多人頂撞老太太,以後在謝家還怎麽混?他還指望著多分點家產呢,這下好了,全被他那張嘴得罪光了。
可心裏那團棉花還在,軟軟的,堵得她發慌。
不是難受的慌,是另一種慌——像心口被人塞了什麽東西,脹得滿滿的,又說不出來是什麽。
沈渡深吸一口氣,開啟浴室的門。
客廳裏,謝無厭還坐在輪椅上,背對著她,望著窗外。陽光落在他身上,把那張蒼白的側臉鍍上一層淺淡的光。
他聽見動靜,轉過頭來。
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,沈渡心跳又漏了一拍。
“洗好了?”他問。
沈渡“嗯”了一聲,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。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
窗外的陽光一點點西斜,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沈渡忽然開口:“謝無厭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今天說的那些話,”她頓了頓,“別人要是當真了怎麽辦?”
謝無厭側過頭看她:“誰當真?”
“就……”沈渡舔了舔嘴唇,“就那些人。你爸,你奶奶,你那些便宜弟弟妹妹。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:“我說的本來就是真話。”
沈渡皺眉:“你就不怕他們對你有什麽想法?”
“有什麽想法?”他反問,“覺得我是個為了女人頂撞長輩的蠢貨?還是覺得我不知輕重、難成大器?”
沈渡沒說話。
謝無厭轉回頭,望著窗外。
“沈渡,”他說,“你以為我回謝家是為了什麽?”
沈渡想都沒想:“那肯定是為了分家產啊。”
謝無厭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輕,卻讓沈渡聽出點別的意思。
“家產是要分的,”他說,“但不是為了家產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不是為了家產?那還能是為了什麽?
謝無厭沒有解釋。他隻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“以後你會知道的。”他說。
沈渡低頭看著那隻握著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著他的側臉。表情變得有些不自然起來。
陽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,暖烘烘的。
她忽然想起海縣那個破舊的老小區,想起那間暗無天日的屋子,想起那些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。
那時候她以為,他們隻是互相取暖的兩個人。
一個圖錢,一個圖有人照顧。
可原來從一開始,他想的就是別的。
沈渡垂下眼,把臉埋進膝蓋裏,悶悶地說:“謝無厭,你真他媽是個傻逼。”
謝無厭握著她的手,輕輕捏了捏。
“嗯。”他說,“我是傻逼。”
沈渡一時無語凝噎。她發現謝無厭總能找得到她無法回懟的話,每每滿腔憤怒總被他擾亂,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謝無厭從來就不在乎謝家的人會怎麽看沈渡。
那些人的想法,在他眼裏形同廢紙。
同樣的,沈渡也不必在乎。
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,指腹摩挲著她的指節,像是在確認什麽。
“沈渡。”
他的聲音低下去,卻一字一字敲得極重——
“我會把謝家所有的錢都給你。”
頓了頓,他抬起眼,對上她的目光。
“雙手奉上。”
沈渡被他看得頭皮發麻。
那雙眼睛裏的東西太沉、太燙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燒進去。她招架不住。
“我要睡了。”
話出口的同時,她一把甩開他的手,騰地站起身。動作太急,膝蓋撞上茶幾角,疼得她齜牙,卻顧不上揉——逃似的跑回了自己的臥室。
門“砰”的一聲關上。
沈渡靠在門板上,捂著狂跳的心口,大口喘氣。
瘋了。
都瘋了。
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隻手——剛才被謝無厭握著的那隻。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,涼涼的,又燙燙的,說不清是什麽感覺。
她把那隻手藏在背後,又覺得這動作傻透了,沒人看得見。
門外靜悄悄的。
他沒追過來。
沈渡站了一會兒,慢慢滑坐在地上,把臉埋進膝蓋裏。
腦子裏全是那句話——
“我會把謝家所有的錢都給你。雙手奉上。”
她活到二十一歲,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種話。
沈思兮待她好,是憐憫,是善良。何肆待她好,是義氣,是朋友。隻有謝無厭——隻有謝無厭,用那種眼神看著她,用那種語氣說要把所有錢都給她。
不是施捨,不是交換,就是……給。
好像那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沈渡把臉埋得更深了些。
“傻逼。”她悶悶地罵了一句。
可心跳還是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