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走得幹脆,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,一聲比一聲響。
她知道身後有人在看——謝芸的目光,薑璃的目光,還有謝恒那似笑非笑的嘲弄。她沒回頭,脊背挺得筆直。
穿過迴廊時,夏素不知從哪兒冒出來,小跑著跟上她:“沈小姐,您這是……”
“回去。”沈渡言簡意賅。
夏素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最終還是沉默著跟在她身後。
車子駛出老宅時,沈渡靠在座椅上,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濃蔭,忽然笑了一聲。
“夏素,你說謝家是不是除了謝無厭都是傻逼?”
夏素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,心裏咯噔一下——這話她哪兒敢接?
沈渡也不指望她接,自顧自往下說:“謝無厭也是傻逼,當著那麽多人頂撞老太太,他以後在謝家還混不混了?”
她嘴上罵著,心裏卻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,軟得發脹,又堵得發慌。那種感覺很奇怪,酸酸澀澀的,心口又奇癢無比。好像心口的血肉之上突然長出了株野草,扯得她有點難受。
這些年她護著謝無厭,是看在沈思兮的麵子上,是盼著他回謝家後能給她一筆錢。她從來沒想過,有一天他會這樣護著她——當著所有人的麵,不惜得罪謝家最有權勢的老太太。
“傻逼。”她又罵了一句,聲音卻低了下去。
夏素聽得太陽穴狂跳——有時候她不得不承認,這位沈小姐確實很敢說話。
回到別墅,沈渡把自己扔進沙發裏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那套價值連城的禮裙還穿在身上,紅寶石項鏈硌著鎖骨,沉甸甸的。她低頭看了一眼,忽然覺得有點可笑。
穿得再漂亮又怎樣?在那些人眼裏,她不過是個“來曆不明”的鄉下丫頭。老太太賞她一個“幹孫女”的名分,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。
沈渡伸手想把項鏈摘下來,手指碰到搭扣,又停住了。
算了,摘它幹嘛?寶石又沒有錯,跟什麽過不去都不能跟這些寶貝過不去。
她把手收回來,繼續盯著天花板。
不知過了多久,門口傳來動靜。
沈渡沒動。
輪椅的聲音由遠及近,停在她麵前。
“怎麽先回來了?”
謝無厭的聲音低低的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。
沈渡翻了個白眼:“我不回來,在那兒當展品給人看?你家老太太可真大方,認我做幹孫女。我還拒絕了——我真是太不識抬舉了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聲很輕,卻讓沈渡心裏那股無名火騰地躥了起來。
“你還笑?”她騰地坐起來,指著他鼻子,“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幹的事有多蠢?當著那麽多人的麵頂撞你奶奶,你以後在謝家還怎麽混?你是真傻還是假傻?”
她還指望他能從謝家多撈點錢,現在看他這個樣子,瞬間覺得有點指望不上了。一點腦子也沒有,哪有他那樣直接杠上的?一點兒彎也不會轉。
謝無厭看著她,眼底漾著笑意。
那目光太溫柔,溫柔得讓沈渡後麵的話全堵在喉嚨裏。
“你……”她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,“你看什麽看?”
謝無厭沒說話,隻是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他的手還是涼的,可那觸感讓沈渡心裏的火一點點熄了下去。
“沈渡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聲音低低的,“你知道我剛纔在書房跟我爸說了什麽嗎?”
沈渡梗著脖子:“我管你說什麽。”她對那個老渣男會說什麽,一點興趣也沒有。一共就見過兩次,兩次都板著臉,跟個冷麵閻羅似的,好像每個人都欠了他八百萬。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,自顧自往下說:“他說我為了一個女人頂撞奶奶,不知輕重。我說,她不是‘一個女人’,她是我的人。誰想把她從我身邊摘走,就是跟我過不去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“他還說,老太太是好意,認你當幹孫女,以後在謝家也能名正言順。”謝無厭頓了頓,眼底的笑意淡了下去,“我問他,幹孫女和兒媳婦,哪個更名正言順?”
沈渡心跳漏了一拍。
兒媳婦……是她理解的那個意思嗎?
事情的發展方向怎麽有點不對勁?
謝無厭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裏是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認真,篤定,還有一點小心翼翼。
“沈渡,我不是傻子。”他說,“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。”
沈渡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她的心跳太快了,快得她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麽。耳邊嗡嗡的,隻剩下一句話在反複回蕩——
幹孫女和兒媳婦,哪個更名正言順?
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海縣的破屋裏,他拿著刀紮進自己腿裏的樣子;想起他逼著她發誓“生不得好生死不入輪回”時那雙陰鷙的眼睛;想起他每天晚上貼過來的溫度;想起他今天在所有人麵前朝她伸出的那隻手。
原來是這樣。
原來他從一開始,要的就不是什麽“照顧”,不是什麽“報恩”。
他要的是她。
沈渡忽然有點想笑,又有點欲哭無淚。她把謝無厭當過好日子的金大腿,她圖謝無厭的錢,而對方卻圖她這個人。她都有點懷疑謝無厭是不是有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了。
畢竟照顧他的那些年,她可一直沒好脾氣——動輒打罵,經常罵他死廢物,動不動還扇他嘴巴子。
現在他在這裏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,是在開玩笑嗎?
“你……你沒事吧?”
她活到二十一歲,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。沈思兮待她好,是憐憫,是善良。何肆待她好,是義氣,是朋友。隻有謝無厭——隻有謝無厭,讓她難以分辨他到底是懷著何種情感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開口,聲音有點啞,“你知不知道,我很愛錢的。”
謝無厭笑了。
“知道。”
“我對你也不是很好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我脾氣差,動不動就罵人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你的錢就跑?”
謝無厭看著她,眼底的笑意一點點變得幽深。
“你不會。”他說,“你發誓了。”
沈渡愣住了。
那個誓言——生不得好生,死不入輪回,生生世世飽受神鬼折磨。
她當時隻當是哄他的玩笑話,可他是當真的。
他真的相信,那個誓言能把她永遠拴在身邊。
沈渡盯著他看了很久,忽然笑出聲來。
“謝無厭,你是不是有病?”
她合理懷疑,謝無厭瘋了。
謝無厭歪了歪頭,一臉無辜:“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嗎?”
沈渡笑得直不起腰,笑著笑著,眼淚就下來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。可能是因為今天太累了,可能是因為那套禮裙勒得太緊,也可能是因為——她忽然發現,自己好像有點看不懂謝無厭這個人了。
謝無厭看著她哭,沒說話,隻是伸手把她拉進懷裏。
沈渡的臉埋在他肩上,眼淚鼻涕蹭了他一西裝。她悶悶地說:“我這件裙子很貴的,哭花了你賠。”
謝無厭輕笑一聲,下巴抵在她頭頂:“賠。十倍賠。”
沈渡吸了吸鼻子,沒再說話。
窗外的陽光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,暖洋洋的。
謝無厭抱著她,抱了很久。
久到沈渡哭夠了,從他懷裏掙出來,頂著兩隻紅腫的眼睛瞪他:“看什麽看?沒見過人哭?”
謝無厭笑著搖頭:“沒見過你哭。”
沈渡白他一眼,站起來想去洗把臉。剛走兩步,手腕被人攥住了。
她回頭,對上謝無厭的目光。
那雙眼睛裏的陰鷙不見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——柔軟,滾燙,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融進去。
“所以,沈渡。”他說,“你明白我是什麽意思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