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頓飯謝無厭吃得味同嚼蠟,興致缺缺地扒了兩口便擱下了筷子。
謝珺安也早早放了碗,見他停筷,起身把他叫進了書房。
書房寬敞沉靜,並排立著幾架高聳的書櫃,典籍卷帙琳琅滿目。桌上擺著古董花瓶,牆上掛著名家真跡。
謝珺安在書桌後落座,抬眸看向謝無厭:“謝芸的事,真不是你做的?”
謝無厭迎上他的目光:“不是。我和謝芸不過是頭一回見麵,有什麽理由做這種事?”他頓了頓,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,“不過,我也沒想到——小妹竟然是個同性戀。”
這句話像踩中了謝珺安的雷區,他臉色一沉:“那是在外麵鬼混慣了!”
謝無厭沒接話,隻是點了點頭。他環顧一圈,似不經意地問道:“今天怎麽沒見她一起過來?還有那個小弟——上次也沒見著。”他語氣裏帶著點遺憾,“我還怪想見見小弟的。”
謝珺安隨手翻開桌上的一本書,語氣平淡:“小臻出了點事,在醫院療養。很快你就能見著了。”
謝無厭臉上浮起訝異:“是嗎?出什麽事了?我竟一點都不知道——早知道該去看看的。”
謝珺安抬起頭,目光落在他臉上,似笑非笑:“你奶奶都是我打電話叫了你才來,又怎麽會去關心一個素未謀麵的弟弟?”
“爸,我這副模樣過來,不是讓奶奶擔心嗎?”謝無厭垂下眼,臉上浮起一抹恰到好處的黯然,“我隻想等好起來再來看她,也少讓她操些心。”
言辭懇切,情真意切——謝珺安盯著他看了半晌,愣是挑不出一絲破綻。
他冷笑一聲:“但願如此。我告訴你,不用處心積慮去對付你那幾個弟弟妹妹。該是你的那份,跑不了。”
謝無厭抬眸,眼底竟隱隱泛起濕意:“爸,我從沒想過要對付他們。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手足相殘的事,我做不出來。”
乖巧,懂事,大度。
可謝珺安不是別人。他是他父親——所有孩子裏,隻有眼前這個陰鬱的少年,最像他。
他收回視線,語氣隨意得像在閑聊:“你外公打電話來,問能不能給沈虛潭在謝家安排個工作。你怎麽看?”
“爸做主就是。”
謝珺安頓了頓,目光又落回他身上:“一開始,他們告訴我你在沈家療養。後來我查了,你十九歲就從沈家搬出去了——一直窩在你媽以前的老房子裏。”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,“你就不恨他們?”
謝無厭麵色平靜,連眼神都沒晃一下。
他抬起頭,唇角彎出一抹苦澀的弧度:“我怎麽會恨他們呢?那會兒是我自己意氣用事,心裏也愧疚得很。”他頓了頓,“外公的事,您是當家人,您做主就行。我無權過問。”他垂下眼,語氣裏帶上一絲自嘲,“我現在這樣,恐怕還得拖累您一陣子。”
謝珺安看了他一眼:“段具安說你的腿要想完全好,還得一兩年?”
“是。”謝無厭點點頭,“畢竟在輪椅上癱了那麽多年。”
“好好養著。”謝珺安收回視線,“能好就行。”
謝無厭沉默著,沒有再開口。
從書房出來時,已是晚上九點。他沒心情再留下來演什麽父慈子孝的戲碼,和謝老太太匆匆道了別,便離開了老宅。
上了車,謝九替他搖下車窗。
冷風灌進來,撩亂了他額前的碎發。
他想回家。
想見沈渡。
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野草般瘋長,燒得他頭皮發麻,渾身都興奮起來。
他掏出手機,盯著下午沈渡發來的那張照片——明豔,張揚,美得灼眼。喉結滾動一瞬,他長按圖片,設成了屏保。
車子駛回別墅時,夏素迎上來告訴他:沈小姐已經回房休息了。
謝無厭問:“晚上吃東西了嗎?”
夏素搖頭:“從茶餐廳回來後就一直沒吃。”
他皺眉:“不是讓孫媽燉了湯?”
“沈小姐說不餓。”
謝無厭沒再說話,推著輪椅穿過客廳,停在她的臥室門前。
門虛掩著。
沈渡睡得很沉,被子淩亂地裹在身上——她穿著自己挑的那條睡裙,修長的腿隨意搭在被子上,領口微敞,春光隱約。
謝無厭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。
房間裏一片狼藉,衣服扔得到處都是。
他反手鎖上門,緩緩站起身。
一件,又一件,他把她的衣服拾起來,疊好,分類。然後開啟衣櫃,整整齊齊地放進去。又把櫃裏原本掛著的衣服重新分類、掛好。
做完這一切,他的目光落在儲物櫃上的精緻禮盒上。
取出,開啟——是她今天挑的那件禮裙。
顏色鮮豔奪目,穿在她身上,一定襯得她肌膚勝雪,明豔得讓人移不開眼。
他沒有離開。
他在她床邊坐下,靜靜地注視著她。
視線一寸一寸描摹過她的睡顏——眉,眼,鼻,唇。像無數次他們相擁而眠的夜晚,他也是這樣,在黑暗裏,貪婪地勾勒她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