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結束通話電話,放下手機,扶住身旁的柺杖,緩緩站起身。
已不像最初那樣費力到渾身顫抖。他試著邁出幾步——步調穩健,有力。隻是仍撐不了多久,膝蓋便傳來一陣剜心般的劇痛。他整個人驟然失力,跌倒在地。
訓練師立刻衝上前,手剛碰到他,就被他狠狠拍開。
謝無厭發絲淩亂,額前的碎發無力垂下,薄唇緊抿。半晌,他抬起眼,那雙眸子陰鷙得駭人,緩緩看向訓練師:“我雙腿恢複的具體情況,不希望第三個人知道——包括我爸。”
訓練師叫段具安,是謝珺安花重金從國外請來的博士,專攻謝無厭這類病症。
他愣了兩秒。謝無厭的目光陰沉得像要將他吞噬。可他是謝珺安請來的,當年也是謝珺安資助他完成了醫療專案——眼前這人再深沉可怖,他也不能背棄自己的資助人。
“我是謝先生請來的。”段具安迎上他的目光,“您目前的情況仍不容樂觀,還是別操之過急,慢慢來。”
謝無厭冷笑,沒說話。
果然是個忠心的。
段具安還想扶他,被他抬手製止:“你先出去,我想自己待會兒。”
段具安沒再堅持,轉身離開。
門關上的瞬間,剛才還虛弱得臉色蒼白的謝無厭,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。
他垂眸看向地麵那兩根柺杖,麵無表情地彎腰拾起。
訓練結束,謝九照常來接他。車子剛駛出康複中心,謝珺安的電話便打了進來。
“爸。”
謝珺安的語氣不善,隱隱壓著火:“來一趟老宅。”
謝無厭應了一聲,結束通話電話。
上了車,謝九透過後視鏡看了他一眼:“那些熱搜被明珠壓下來了。”
謝無厭懶懶散散地靠在車窗上,心不在焉地點點頭:“知道了。謝恒那邊呢?”
“還是天天和那群人鬼混。霍芳華知道謝臻快醒了,聯係了她侄子。”
謝無厭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:“行,讓他們去鬥。我就先老老實實當個雙腿殘疾的廢物。”
說完,他闔上眼,靠在座椅上假寐。
車子很快駛入謝家老宅。
這是他回海縣後第一次踏進這裏。
守衛拉開厚重的鐵門,車子緩緩駛入獨立停車場。謝無厭瞥了一眼旁邊停著的車——謝瑾也在。
謝九小心翼翼地將扶他坐上輪椅。剛落地,一個須發花白的老者便迎了上來,看見謝無厭,臉上浮起慈祥的笑意:“大少爺!您可算回來了。”
“九叔。”謝無厭笑了笑,語氣難得地恭敬。
九叔接過謝九手裏的輪椅,推著他朝大廳走去:“老太太唸叨您很久了,聽說您要來,高興得不行。”
謝無厭笑笑,沒接話。
謝家老宅占地極廣,青磚高牆,飛簷隱於濃蔭之中。氣派內斂,卻自有一股世家大族的威壓撲麵而來。
獨立停車場開闊規整,青石板鋪地,可容數十輛豪車,入口處漢白玉石獅鎮守,氣度不凡。九曲迴廊蜿蜒曲折,榫卯結構精巧,廊間宮燈雅緻,穿廊即至前廳。
老宅是中西合璧的格局——前廳挑高軒敞,紫檀木門鑲嵌珍飾,水晶燈華光流轉,地麵光可鑒人。中式紫檀傢俱與西式沙發相融,陳設名貴,處處透著頂級品味。
後花園更如私家園林,太湖石堆疊的假山臨溪而立,流水潺潺,奇花異草遍佈。園中一角,謝珺安特意為老太太開辟了塊菜地,此時正果蔬繁茂。
九叔推著他穿過迴廊,進入前廳。
謝老太太已經坐在沙發上等著了。一旁是麵色冷峻的謝珺安,以及端莊持重的明珠。謝瑾正俯身給老太太煮茶,手法嫻熟。
看見謝無厭被九叔推著進來,謝老太太激動地站起身。謝珺安連忙扶住她:“小心點。”
謝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的腿上,隻一瞬,便老淚縱橫:“阿厭啊……”
謝無厭來到她身邊,低低喚了一聲:“奶奶。”
謝老太太握住他的手,布滿皺紋的手掌輕輕顫抖。她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,最終隻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手背。
謝無厭垂眸,任由她握著。
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……”謝老太太喃喃著,又看了一眼他的腿,眼眶泛紅,“這腿……怎麽樣了?”
謝無厭笑了笑:“讓奶奶擔心了。”
謝老太太歎了口氣,沒再追問,轉頭朝謝瑾道:“茶煮好了沒?給你大哥倒一杯。”
謝瑾立刻起身,端著茶杯過來,態度殷勤得近乎討好:“大哥,喝茶。”
謝無厭接過,抿了一口,沒說話。
謝珺安站在一旁,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,半晌才開口:“康複訓練做得怎麽樣?”
“還行。”謝無厭把茶杯放下,語氣平淡。
“行就好好練。”謝珺安語氣生硬,“回來這麽久,也沒想過要來看你奶奶,還要我來打電話請。”
這話一出,廳內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一瞬。
明珠端坐著,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,彷彿沒聽見。謝瑾垂著眼,看不清表情。謝老太太則微微皺眉,看了謝珺安一眼。
謝無厭卻隻是笑笑:“爸,我是不想這副樣子過來,讓奶奶看見了擔心。”
“是嗎?”謝珺安冷哼一聲,毫不掩飾語氣裏的不滿,“是真的不想讓你奶奶擔心,還是隻想呆在別墅和那個來曆不明的沈渡廝混,你心裏有數。”
謝無厭臉上的笑僵了僵,很快又恢複了自然。
謝老太太適時開口:“行了,孩子剛回來,說這些做什麽。阿厭,晚上留下來吃飯,奶奶讓廚房做了你小時候愛吃的菜。”
謝無厭點點頭:“好。”
明珠這時才笑著接話:“媽說得對,一家人難得聚齊,是該好好吃頓飯。我去廚房看看準備得怎麽樣了。”說著起身,朝謝無厭溫和地笑了笑,轉身離開。
謝瑾也識趣地站起來:“我去幫阿姨。”
廳內隻剩下謝珺安、謝老太太和謝無厭。
謝老太太握著謝無厭的手,壓低聲音道:“阿厭,你在外麵這些年,受苦了。回來就好,以後有奶奶在,沒人敢欺負你。”她頓了頓,“聽說你在海縣的時候,一直是那個沈渡在照顧你?怎麽沒帶過來讓奶奶瞧瞧?我可得好好謝謝這位沈小姐。”
謝無厭眼底的冷意微微鬆動,聲音輕緩:“謝謝奶奶。她比較靦腆,家宴的時候我再帶她過來,讓您好好看看。”
老太太點點頭,沒再說話,隻是一雙渾濁的眸子仍激動地打量著這個闊別多年的孫子。
謝珺安站在一旁,沉默片刻,忽然開口:“謝芸的事,是你做的?”
謝無厭抬眸,對上他的視線,神色不變:“什麽?”
“那些熱搜。”謝珺安盯著他,目光如炬,“別跟我裝糊塗。”
謝無厭笑了,笑容裏浮起一絲嘲弄:“爸,您連查都沒查,就直接把我叫過來興師問罪?”他頓了頓,語氣淡下來,“我的腿還沒好,每天都在做康複訓練——您覺得我有那個精力去做那些事?”
謝珺安臉色一沉。
謝老太太卻擺了擺手:“行了!那些事我懶得管。但阿厭剛回來,你別一見麵就興師問罪。”
謝珺安抿了抿唇,終究沒再說什麽,轉身大步離去。
謝無厭看著他的背影,唇角那抹笑意緩緩斂去,眼底隻剩一片清冷。
謝老太太歎了口氣,拍了拍他的手:“別理他。他就是那個脾氣。你隻要記住,這個家,奶奶永遠站你這邊。”
謝無厭垂下眼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老太太忽然眼睛一亮,興致勃勃地問:“阿厭,你還記得你曲叔叔家的小曲嗎?”
謝無厭眸色微微一暗,壓下心底那絲不悅,抬眸時眼裏已浮起笑意:“記得。”
老太太聽他這麽說,頓時喜笑顏開:“小時候小曲就愛黏著你玩。後來聽說你出了車禍,她哭了好久,再後來就出國留學了。前不久聽說你回來了,可把她高興壞了——什麽時候你們約著見一麵,也好讓她安心。”
謝無厭彎了彎唇角:“好的,奶奶。”
廚房門口,謝瑾端著水杯,目光遠遠落在客廳裏相談甚歡的兩人身上。
明珠大致掃了眼保姆們準備的飯菜,意味深長地瞥了謝瑾一眼,唇邊掛著淡笑:“老太太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小厭了,今天可算是又見著了,精神看起來都好了不少。阿瑾今天怎麽一個人來的?你哥呢?”
謝瑾收回視線,笑了笑:“他有點事,來不了。”
“是嗎?”明珠慢條斯理地洗著手,垂下眼認真擦拭水漬,“是要找點事情做。你看你爸這麽大的家業,以後總不能全落在小厭一個人身上不是?你們呀,還是得多學點,以後好分擔分擔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隨意地補了一句,“聽說小臻快醒了,也真是多虧老天保佑。不然你爸那麽喜歡小臻那孩子,要是真出事了,他不得難受壞了。”
謝瑾唇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是啊,老天保佑……”他給自己倒了杯水,目光幽幽地落在杯中的水紋上,“命……可真好啊。”
明珠轉身的動作微微一頓,隨即恢複如常。她抬起頭,笑著看向謝瑾:“快出去和你大哥多聊聊。兄弟嘛,總要多瞭解瞭解,纔有助於增進感情。”
謝瑾放下手中的水杯,抬起頭時神色已恢複如常,臉上掛著他一貫溫和的笑,轉身離開了廚房。
明珠走到謝老太太身邊坐下,親手為她斟了杯熱茶:“媽,這是小澤那孩子剛從黃山給您帶的茶,您嚐嚐味道如何。”
謝老太太接過茶杯,抿了一口,眉眼舒展開來:“小澤這孩子有心了。”她頓了頓,看嚮明珠,“小婉那邊有動靜了嗎?”
明珠臉上浮起笑意,眼底透著喜色:“上週去做了檢查,已經有了,兩周了。”
老太太一聽,頓時喜上眉梢,笑意從眼角漾開:“好啊,好!”她一生順遂,活到這把年紀竟要當曾祖母了,高興得合不攏嘴。
謝瑾立刻湊上來道賀:“恭喜奶奶,您要當曾祖母了。”
老太太這才將目光落在他身上,語氣難得溫和了幾分:“這兩年你也懂事了不少。一天少跟你哥那樣出去鬼混,該多學學阿厭的穩重。”
謝瑾臉上的笑意微微一滯,轉瞬即逝。他垂下眼,語氣恭順:“是。”隨即轉向謝無厭,“日後就麻煩大哥多多照拂了。”
謝無厭彎了彎唇角,沒接話。
他的目光掠過牆上的吊鍾——六點了。沈渡應該已經回去了吧?不知道在做什麽,吃飯了沒有?轉念一想,她下午纔在茶餐廳吃了甜點,應該不餓。孫媽有沒有給她燉點湯……
老太太看出他的心不在焉,問道:“阿厭,有事?”
謝無厭回過神,眼底浮起笑意:“在想家裏的那隻小貓有沒有聽話。”
“阿厭還養了貓?什麽品種的?”老太太來了興致,她在家閑來無事也愛收養些流浪貓,“什麽時候帶來給奶奶看看。”
謝無厭唇角的笑意深了幾分:“是啊,頂好的貓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麽,眼裏漾開一層柔光,“有時候還會撓我,經常讓我頭疼,卻又拿她沒辦法。一不小心就擔心她溜出去,再也不回來了。”
老太太看他提起那隻貓時眉眼間的笑意,就知道他是真喜歡。她心裏頗感欣慰——這孩子小時候冷淡寡言,對什麽都漠不關心,他們一度以為他有情感漠視症。沒想到長大了,反倒養起了貓。
“你小時候最不喜歡這些小動物,”老太太感慨道,“沒想到現在倒養上了。”
謝無厭垂下眼,唇角仍掛著笑意:“是啊,以前不喜歡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輕了幾分,卻字字清晰:“現在很喜歡。”
很喜歡那隻桀驁不馴的“貓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