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瞬間冷靜下來。他注意到沈渡兩次提到周培遠的事——不用想也知道是誰說的。沉默兩秒,他開口:“周培遠的事,何肆跟你說的?”
沈渡點點頭:“當然。”
謝無厭沉默。
果然。
沈渡開始在屋裏翻找自己的手機。床上找了個遍,沒有;又開始翻箱倒櫃。
謝無厭問:“找什麽?”
“手機啊,不見了。”沈渡順手翻過他旁邊的桌子,手機沒找著,卻瞥見一個房本。她一把撈過來翻開,看到產權人一欄赫然寫著“沈渡”,眼睛瞬間亮了:“這是什麽?”
謝無厭唇角微揚:“你今天自己說的。”
“!”沈渡驚呆了。她沒想到謝無厭動作這麽快——一個下午,房主就換成了她。剛才那一肚子火,因為他的吼叫憋著的火,現在全散了。再看謝無厭那張死氣沉沉的臉,也莫名順眼起來。
謝無厭挑眉:“喜歡嗎?”
“喜歡!”沈渡抱著房本,遠遠拋給他一個 wink,“謝謝大少爺。”
謝無厭見她笑得眉眼彎彎,神情也軟下來,眼裏重新浮起笑意。他全然忘了剛才沈渡怒氣衝衝甩來的那一巴掌。臉上是有點火辣辣的,但那又怎樣?
他摸了摸臉頰——又不疼。
沈渡抱著房本湊到他旁邊坐下:“你見我手機沒?”
“扔了。”謝無厭別過臉,神色有些不自然。
“扔了?”沈渡“啪”地把房本拍在桌上,“扔哪兒了?”
“垃圾桶。”
沈渡真想給他另一半臉也來一巴掌。但看在剛到手的那本房本份上,她忍住了。憋著一肚子火出了臥室,夏素和可兒正守在客廳,見她出來,立刻站起身。
“夏素,我手機呢?”
兩人對視一眼。半晌,可兒才吞吞吐吐道:“少爺他……扔了。”
“找回來,我看看。”
夏素立刻出了門。
沈渡氣衝衝地坐在沙發上。等夏素把手機拿上來,她臉色徹底繃不住了。
那還叫手機?
螢幕碎得稀爛,裂痕蛛網般爬滿整個麵板。沈渡甚至能透過這慘狀,想象出謝無厭摔它時那張陰鷙的臉。
她看著手裏的殘骸,欲哭無淚:“謝無厭是神經病吧?”
想發火,又覺得吃人嘴軟、拿人手短——剛收了房本,現在發火好像不太合適?
正糾結,謝無厭推著輪椅出來了。
夏素看見他麵色如常,懸著的心終於放下。她到現在還記得謝無厭回家時的樣子——
周身寒氣凜凜,那雙本就陰鷙的眼暗得像一潭深淵。謝九把手機遞給他,他撥通沈渡的電話,一個接一個,始終無人接聽。可兒卻在沈渡門外聽見了鈴聲。
她拿著手機遞到謝無厭手上。下一秒,手機被狠狠摔出幾米遠。
夏素和可兒嚇得渾身一顫。
然後,謝無厭就這麽進了沈渡的臥室,一直待到剛才。
沈渡一看到謝無厭,抓起手裏那堆破爛就砸了過去:“你看看你幹的好事!”
謝無厭接住手機,隨手放到一旁,挑起眉看她:“我明天重新給你買一部。”
沈渡那點火氣瞬間偃旗息鼓,唇角止不住地往上翹:“那我要最貴的。”
“好。”謝無厭笑著應下,把手機遞給夏素,示意兩人先退下。他推著輪椅來到沈渡身邊,放緩了語氣:“沈渡,周培遠的事是我做的。但我不是有意瞞你。”
“好了,我知道你討厭沈家。”見他主動解釋,沈渡語氣也軟下來。她湊近些,好奇地問:“可你為什麽要先動周培遠?他人還在國外,你又天天待在家裏——怎麽做到的?”
她記得謝無厭在海縣時,手裏隻有一部老掉牙的老年機,頂多發發簡訊、接打電話。就憑那玩意兒,能幹成這麽大的事?
“我媽的死不是意外。”
謝無厭話音落下,沈渡臉色驟變:“什麽意思?不是說意外嗎?那個貨車司機醉駕……”
“表麵上是那麽回事。”謝無厭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媽死後沒多久,那個酒駕司機就被人保釋了。他名下的卡裏突然多了一筆錢,人也被人秘密送走。我讓人查了轉賬記錄——匯款人是周培遠。”
“什麽?!”沈渡腦子裏轟地一聲,“周培遠故意找人撞沈阿姨?!他為什麽這麽做!沈阿姨對他不薄,在沈家花了那麽多錢……”她聲音發顫,“這群畜生!怎麽這麽惡毒!你當時怎麽不報警?”
謝無厭歪著頭看她,臉上掛著陰冷的笑:“報警?那件事當時就按意外事故結案了。等我緩過神來要查的時候,人早就沒影了。你忘了——那場車禍,我在醫院躺了兩個多月,連我媽的葬禮都沒去成。”
沈渡呼吸一窒。她看著謝無厭,心裏湧起一股酸澀的憐憫。可她不明白——周培遠為什麽要殺沈思兮?沈思兮活著,他們還能繼續從她身上撈錢;死了,對他有什麽好處?除非……沈思兮的死能給他帶來更大的利益?還是說,這背後藏著什麽她不知道的私人恩怨?
謝無厭看穿了她的疑惑,緩緩開口:“沈渡,一個周培遠,辦不成這麽多事。”
那筆打進肇事司機賬戶的钜款,夠周培遠掙好幾年——怎麽可能是他一個人能拿出來的?
“還有誰?”
謝無厭忽然笑了,那笑容冷得瘮人:“當然是他媽媽。還有……與她媽媽暗中往來的那個人。”
“誰?”
“現在先不告訴你。”謝無厭目光幽深,“我來處理。這些人——一個也逃不掉。”
沈渡突然發覺,謝無厭的神色變得有些駭人,那陰鬱的氣息讓她心底隱隱發毛。
謝無厭的聲音冷得像一道寒冰:“至於為什麽要這麽做——大概是懦弱者無能又醜陋的嫉妒心。”
“嫉妒?”沈渡不明白。什麽樣的人會嫉妒到要另一個人死?沈思蓮嫉妒沈思兮?
她想不通。沈興平的三個女兒裏,最受寵的是沈思兮。沈正邦也最疼她,什麽好處都先緊著她——她還有什麽不滿意的?就算她當年看走了眼,嫁錯了人,可那跟沈思兮有什麽關係?難道不是她自己釀的苦果?把自己的過錯歸咎於別人,惡毒到要對方死,而那個人還是她的親妹妹——
沈渡忽然覺得,周培遠隻是斷了雙腿,太輕了。
與此同時,她又覺得謝無厭深沉得可怕。前段時間在沈家,他竟能裝得那樣若無其事,她愣是沒看出半點破綻。
她突然意識到——這個人,是真的可怕。
“是啊。”謝無厭的聲音沒有起伏,“一個人無能到極點,就會對他人擁有的一切生出扭曲的佔有慾。一旦找到機會,那些東西得不到,就想方設法毀掉。”
他頓了頓,像是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:“我爸養了很多情人,有很多私生子。可他有錢,出手闊綽,對我媽從不吝嗇,連帶著沈家也跟著沾光。像他這樣的人,換作別人或許就忍了那點不忠——可偏偏我媽要離開。在她看來,愛一個人就要愛到死,做不到,不如沒有。”
沈渡屏息聽著。
“沈思蓮在沈家的安排下,嫁給了周逸。周逸生性風流,一事無成。原本她是沈家最寵愛的女兒,是沈興平最引以為傲的掌上明珠——可現在,出了一個能給沈家帶來巨大榮耀和利益的人。這個人還擁有我爸這樣的丈夫。”
謝無厭唇角勾起一抹弧度,冷得刺骨:“一山豈能容二虎。她怎麽能眼睜睜看著那個人過得那麽幸福,而自己卻像陰溝裏的老鼠?我媽還在謝家時,她找不到機會;等我媽離開謝家,日日在她眼前晃,一家人的注意力和關心全落到我媽身上——分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。”
“所以,她就瘋了。聯合外人,一起殺了她一母同胞的妹妹。”
謝無厭平靜得近乎冷漠。
若不是親耳聽著,沈渡幾乎要以為他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可偏偏,他那沒有溫度的話語裏,那些人是他的至親,被害死的是他的母親。
他是怎麽做到——這麽冷漠的?
謝無厭忽然抬起眼皮看向她,眼底的寒冰漸漸消融,語氣也軟下來:“你在怕我?”
沈渡搖搖頭。她覺得他可怕,卻並不怕他。甚至覺得,他做的都是對的。換作是她,可能早就提著刀砍上去了——周培遠隻是斷了雙腿,這是他罪有應得。謝無厭在輪椅上熬了那麽多年,他也該好好嚐嚐這滋味。
“沈思蓮呢?你打算怎麽處理?”
謝無厭垂了垂眼:“原本是想通過周培遠,慢慢掏空她的老底。她沒了錢,肯定會想方設法從沈家拿;拿不到,就會去找那個人。”他頓了頓,臉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,看向沈渡,“可我沒想到,何肆幫她撈走了周培遠。”
“我不知道這些事!”沈渡猛地直起身,“我要是知道,肯定讓何肆別插手。”
她甚至可能會讓何肆弄死周培遠。
謝無厭笑了笑,語氣輕描淡寫:“沒事,來日方長。我還有的是時間。”
氣氛漸漸鬆弛下來。沈渡喝了口水,又問:“你還沒說,這些事你是怎麽做到的。”
“錢啊。”謝無厭抬起頭,一臉理所當然。
沈渡還是不解:“可你之前就一個老年機,有錢也沒法弄啊。”
見她擰著眉、滿臉困惑,謝無厭不禁笑出了聲:“還記得你那天收拾屋子,翻出來的那個鐵盒子嗎?裏麵有一台膝上型電腦,一部手機。”
沈渡想起來了:“我說呢,那天就覺得那盒子死沉。不對……那你怎麽買的?”
“手機是我媽之前用的。”他頓了頓,“至於電腦……還得感謝那個林鉤。”
“林鉤?”沈渡愣住了。她萬萬沒想到,那個幫忙送東西的林鉤,居然還幫他買電腦!“可他是何肆的兄弟,怎麽會幫你?”
謝無厭唇角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:“還是錢啊。”
他偏過頭,眼底掠過一絲冷意:“錢能辦成很多事。如果辦不成——那就是錢還不夠到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