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醒來時,天邊最後一抹餘暉正緩緩沉入地平線。
這一覺睡得沉,醒來夢裏的一切卻還記得清清楚楚。
手機響了。
她拿起來一看——何肆。
正好,她也有事想問。
“喂,怎麽了?”
電話那頭吵得厲害,人聲嘈雜,夾雜著震耳的音樂。沈渡猜他在什麽酒吧或者音樂廳。
“你幹嘛呢?”何肆的聲音有點啞。
沈渡太熟悉這調調了——準是喝了酒。
“你在喝酒?”
何肆大著舌頭笑:“嘿嘿,猜得真準。”
“我有事問你呢,你喝成這樣就算了吧。”
“什麽事?”何肆那邊忽然安靜下來,像是換了個地方。
沈渡坐直了些:“周培遠那事,你到底怎麽解決的?”
何肆掏出煙,點上,深吸一口,笑了:“找人幫忙的。”
“你纔去幾天,哪來這麽大的人脈?”
“沈渡,”何肆吐出一口煙,“你以為小刀和樂子之前一直待在這兒是來玩的?”
直覺告訴何肆,她想問的肯定不是這個。
沈渡確實還有別的想問。她斟酌了一下措辭,緩緩開口:“你為什麽幫他?”
何肆沉默了幾秒。
“當然是因為我小姑。”
“真的?”沈渡不信。
這兩人第一次見麵就劍拔弩張,她合理懷疑何肆這麽做,純粹是為了讓謝無厭不痛快——可她找不到證據。
“當然。”何肆掐滅煙,目光掃向舞廳裏那個正和小刀他們喝酒的胖男人,眼底浮現出濃烈的厭惡。
“沈思蓮給了我小姑一筆錢,讓她幫忙。那筆錢最後落我賬上了——拿錢消災,就這麽簡單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淡下來。
“不然你以為呢?我問過你,需不需要我插手。你說隨便。”
沈渡坐起身,問出了真正想問的。
“所以,周培遠那事,到底是不是謝無厭幹的?”
“是。”
何肆的回答幹脆利落。
沈渡心裏一震,卻也不覺得意外。那天何肆說的時候,她就隱約覺得是謝無厭。
一開始她覺得不可能是謝無厭,可又想起那晚沈思蓮在飯桌上說起這事時,他那副瞭如指掌的神態——又分明是他。
“他怎麽做到的?”她問。
“那個富商叫李孝忠。”何肆語氣平靜,“之前在澳門賭場欠了一屁股債。有人替他攬下了那筆債,代價就是拉周培遠入局。”
“周培遠那個仙人跳,三歲小孩都能看明白——奈何他是個傻逼,輕輕鬆鬆就被套進去了。”
“李孝忠又不知道怎麽聯係到這邊的稅務局,給周培遠整了一堆子虛烏有的假賬。人就這麽被扣下了。這邊的稅務局和商會,都是受人指示——目的就是掏空他家錢,廢了他的腿。有必要的話,還可以要他的命。”
沈渡聽得一頭霧水,直接打斷:“所以謝無厭到底怎麽操作的?”
何肆嗤笑一聲:“就你這智商,還在A市混什麽?”
“說白了,從頭到尾都是謝無厭在操盤。當地政權由沙家把持,他不知道怎麽搭上了沙家的人,死死壓著這件事。所以就算我小叔跟商會打招呼也沒用——頭上有人壓著,富商想拿錢放人都沒轍。”
沈渡更疑惑了:“那你又怎麽把人帶走的?”
何肆得意地笑了一聲。
“沙家是掌權,但得有人撐腰啊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在這邊加入的白幫幫會,就是沙家最大的經濟支柱和軍事支柱。”
沙家和謝無厭那個手下,或許隻是有些交情,又或許是拿了大筆錢——這些何肆沒再去深究。
反正謝無厭能給沙家的,不過是短暫的利益。而白幫能給他們的,纔是永久的捆綁。
孰輕孰重,他們心裏有數。
沈渡大概明白了,沉默兩秒後簡單說了兩句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沈渡結束通話電話後,何肆從廁所出來。
李孝忠已經喝得爛醉,口齒不清地拉著小刀,不知在嘟囔什麽。看見何肆回來,他一臉熟絡地伸手去攬他的肩。
何肆側身一讓,輕鬆躲開。
李孝忠腳下虛浮,整個人直挺挺栽在地上。
何肆嫌惡地瞥了眼地上那灘爛肉,轉身對樂子丟下一句:“解決了。”便帶著小刀出了歌舞廳。
舞廳裏燈紅酒綠,沒人注意到角落裏那個渾身抽搐的胖子。
回到住處,何肆脫下外套。黑色背心下,肌肉線條分明,一背的紋身從肩膀蔓延到手腕。
他從冰箱拎出罐啤酒,仰頭灌了一大口,往沙發上一倒。
半眯著眼,盯著手機裏沈渡前幾天發來的自拍照。
他原以為謝無厭是幹正經事的,現在看來,手也不幹淨。能搭上沙家這邊的人,可不止是靠錢那麽簡單。
李孝忠嘴裏那點東西,被他掏得差不多了。
那場澳門的賭局,李孝忠以為是自己欠下的債,實則從頭到尾都是個套。據他說,聯係他的是個年輕男人,可最後在清邁跟他碰頭的,卻是個老頭。
老頭看著不起眼,卻手眼通天,三下兩下就把事辦妥了。
何肆順著這條線查下去,很快摸清了那老頭的底——沙家站穩腳跟前的一個得力幹將,一輩子無兒無女,給沙家賣命賣到老。中途收養過一個兒子,取名江之玉。
這個江之玉可不簡單。當地首府大學畢業,又輾轉歐洲多國留學。學的是經濟,卻精通各國律法,跟各國高官都有往來。
查到這兒,何肆還以為這事跟謝無厭沒關係,興許是周培遠自己得罪了什麽人。可越往下查,越有意思。
江之玉這個人,情感史幹淨得像張白紙。唯一有過親密接觸的女性,就隻有一個姓沈的女人。
當何肆看到資訊表上那個名字——沈思兮,他就懂了。
故人之子,寄托故人之思。
再加上後來周培遠嘴裏吐出來的那些東西,一切就對上了。
何肆仰頭又灌了口酒,眼裏浮起一絲玩味。
他倒是有點佩服謝無厭了。蝸居在那個老破小裏,手卻能伸這麽長,查出這麽多事。
不得不說,這是何肆有史以來,唯一認可的一個潛在對手。
正要熄屏歇會兒,手機響了。
何肆一看螢幕,眉梢挑起——沈渡。
他按下接通鍵,語氣懶洋洋的:“怎麽?才掛電話就想哥了?”
那頭傳來一聲輕嗤。
“想多了你。”沈渡頓了頓,聲音沉下來,“我剛聽你那麽說,你是不是也進了那個白幫?我查了一下,這玩意兒是黑幫吧?你不學好,跑國外混這個?我還真信了你的鬼話,以為你是去幹正經生意的!”
結束通話電話後,她越想越不踏實,隨手搜了搜“白幫”——越看眉頭擰得越緊。
這哪是簡單的黑幫?簡直是……
她沒敢再往下看,直接回撥過去。
何肆聽她劈裏啪啦倒完這一堆,笑著開口:“那是以前的事了,現在都做正經生意。”
沈渡一個字都不信。可她也知道,勸不動。
沉默幾秒,她歎了口氣:“那你別出事。萬事安全第一。”
何肆聽出她語氣裏那點擔憂,眼角笑意更深了。
“放心吧,小問題。”他頓了頓,“你在那邊也是,有事隨時聯係我。”
沈渡又叮囑了幾句,這才結束通話。
何肆低頭看向手臂上的紋身。
沈渡那天說得沒錯——確實和何冀南的紋身很像。不,不是像,是一模一樣。
這是白幫的入會標誌。
普通人想進,還沒那個門路。
他在何冀南身邊伏低做小那麽久,等的就是他真正“金盆洗手”的那一天——等他退出白幫,把這個名額遞到他手裏。
好不容易得來的機會。
他怎麽可能不好好闖蕩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