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今天過得暢快至極。大包小包拎回家,滿麵春風,連走路的步子都帶飄。
她正美滋滋地端詳著手腕上新添的手鏈,推門而入,一抬頭——客廳裏坐著的那道身影讓她瞬間斂了笑。
沈思蓮一見她,騰地站起來,幾步迎上去。
“小渡,你知道小厭在哪兒嗎?我打他電話打不通,實在著急了才找到這兒來,可一個人都沒見著。”
沈渡冷著臉,心裏明鏡似的——你當然見不著。謝無厭說了,謝珺安出差不在,他自己還在醫院躺著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一屁股坐下,連眼皮都懶得抬。
沈思蓮挨著她坐下來,殷切地去握她的手:“小渡,你好歹叫我一聲大姨。你能不能幫忙聯係一下小厭?你表哥還在國外,這幾年那邊不太平,他熬不起啊……”
沈渡抽回手,嫌惡地抽出紙巾擦了擦。
“我什麽時候叫過你大姨?”她抬眼,嘴角掛著冷笑,“你們家不是一直沒把我當人看嗎?這事兒是你們的家事,跟我有什麽關係?自己聯係不上謝無厭,找我有什麽用?”
沈思蓮臉上的溫婉一寸寸剝落,眼神漸漸陰鷙。
“你以為你算個什麽東西?”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沈渡看著她變臉,笑得前仰後合,“不演了呀?”
她收了笑,站起身,優雅地給自己倒了杯水,居高臨下地瞥過去。
“老妖婆,整個沈家就你能裝。也就你最惡毒。”
她可不是什麽沒見過世麵的小白花。流浪那些年,她早學會了察言觀色,學會了分辨人心。沈思含嬌縱、愚蠢,喜怒全寫在臉上。沈正邦老奸巨猾,卻也不過是個蛇鼠兩端、涼薄寡情的吸血鬼。唯獨這個沈思蓮——看著最溫和無害,實則最擅心計。
不過看她這副模樣,估計周培遠在國外是真熬不住了。不然以她的道行,絕不可能這麽快撕破臉,甚至摸到這兒來。
“沈渡。”沈思蓮的神情逐漸扭曲,“我真是小瞧你了。”
“你這種自大的人,瞧得起過誰?”沈渡放下水晶杯,淡淡開口,“夏素,送客。”
夏素上前,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,微微躬身:“沈夫人,請。”
沈思蓮卻一屁股坐回去,紋絲不動。
“這是我侄子的家,要走也輪不到你們趕。”
夏素的職業微笑差點崩了。她頓了頓,語氣依舊溫和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:“沈夫人,我建議您別讓自己難堪。如果您執意如此,我隻能申請調保鏢過來了。”
“你——!”
沈思蓮騰地站起來,剛要發作,門開了。
謝無厭被推著進來,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頎長、麵無表情的男人。
沈思蓮眼睛一亮,像見了救星似的撲過去。
“小厭!上次大姨托你的事,問了嗎?”
謝無厭的目光掠過她,落在沈渡身上。看見她今天的打扮,眼底倏地一亮——那驚豔隻停留了一瞬,隨即視線才徐徐收回,落到沈思蓮臉上。
他彎了彎嘴角,語氣溫和:“大姨,稍安勿躁。”
身後的男人推著他緩緩進入客廳。
沈思蓮意識到自己失態,深吸一口氣,在他對麵坐下。
“是,大姨太擔心你表哥了。”
謝無厭招招手,夏素立刻端上一杯熱茶。
“大姨,我纔回來兩天。不巧,還沒來得及問父親,他就去米國了。”
沈思蓮一聽,整個人像被抽了魂似的塌下去。她抬起頭,眼神近乎祈求。
“小厭,大姨知道,你怨我們這幾年對你不管不顧。可大姨有苦衷啊——你大姨父那個花花腸子,這幾年從沒安分過。大姨在周家那邊也是如履薄冰,實在抽不開身去看你……”
謝無厭垂眸,眼底迅速結了一層冰。
抽不開身?還是不敢?
答案,沈思蓮心裏比誰都清楚。
周培遠在清邁那點事,何須驚動謝珺安?他這兒就能解決。可憑什麽?
他再抬眼時,臉上已是春風般的笑意。
“大姨,您想多了。我從沒怨過你們。放心吧,表哥的事我會放在心上,最遲這兩天給您答複。”
沈思蓮在抬眸的一瞬,似乎看見一股刺骨的寒意從他眼底掠過——快得像是錯覺。下一秒,那張臉上又掛滿了人畜無害的笑容。
她錯愕了兩秒。眼前這個眉眼酷似沈思兮的人,有一瞬間,竟像一個陰濕的惡鬼。
她壓下心頭的不適,扯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“大姨替你表哥謝謝你。”
沈渡把玩著手裏的鏈子,聽到這兒才懶懶散散地抬起眼皮,瞥了謝無厭一眼。
果然是有血脈的,連演戲都演得滴水不漏——她愣是沒分辨出他話裏有幾分真假。
謝無厭笑著反握住沈思蓮的手,語氣溫和:“大姨,你是媽媽的姐姐,我理應多幫襯你們。”
沈思蓮表情一僵。那隻握著自己的手,冷得像鐵,硬得像骷髏,死死扣著她,讓她動彈不得。她飛快抽回手,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。
“大姨等你好訊息。有什麽情況,及時聯係。”
謝無厭點頭:“好。”
沈思蓮一秒都待不下去了,匆匆道別,逃似的離開。
謝無厭背光而坐,整個人陷進一片陰影裏。沈渡再看過去時,他臉上的笑意已經褪得幹幹淨淨。
“你到底幫不幫她?”她歪著頭,“我都看不透你了。”
謝無厭聽見她的聲音,臉上才浮起一點笑意:“你覺得我該不該幫?”
沈渡切了一聲,往真皮沙發裏一靠,抬起手,美滋滋地端詳著腕上的鑽石手鏈:“你幫不幫是你的事,跟我有什麽關係?”
謝無厭推著輪椅到她麵前:“我當然會幫。誰叫她是我大姨呢……”
這話鑽進耳朵,沈渡怎麽聽怎麽覺得涼颼颼的。可看他那神情,又像真是有情有義、不計前嫌的模樣。
“那你幫唄。”她撇撇嘴,“反正她們不是我家人。你倒是博愛,被苛待這麽多年,還能心胸寬廣地幫她救兒子。”
話裏的冷嘲熱諷,一點沒藏著。
謝無厭笑了笑,沒接話,轉身對身後的男人道:“謝九,你回去吧。明天按時來接我就行。”
謝九點頭,轉身離開。
沈渡盯著那道背影,好奇地湊過來:“他是誰?”
“我爸找來照顧我的。”謝無厭轉過頭看她,眼裏漾著笑意,“今天逛得怎麽樣?”
沈渡立刻來了精神,把手腕往他眼前一伸,又摸了摸脖子上的項鏈,得意洋洋:“看!都是今天買的。”
她的脖頸修長白皙,那條碧綠的鑽石項鏈襯得膚色愈發透亮潤白。
謝無厭盯著那片白皙,喉結滾了滾,半晌才開口:“喜歡這些珠寶,下次別去商場買了。我找人聯係一下,專門給你預定。”
沈渡樂了,又有點好奇:“你這麽久沒回來,怎麽好像對這邊還挺熟的?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:“我在這兒生活到十三歲,沈渡。我隻是雙腿癱瘓,在海縣住了十三年——不是失憶了,也不是傻了。”
沈渡撇撇嘴。說得也是。他本來就屬於這兒,不過是回到自己該待的地方罷了。
“行吧。”她晃了晃腦袋,“對了,我今天買東西還碰見你那個便宜妹妹了。”
“哪個?”
沈渡一愣:“謝芸啊。”
謝無厭臉上的笑意淡了淡:“她沒對你怎麽樣吧?”
“沒有啊。”沈渡聳聳肩,“你這個便宜妹妹還挺和善的,還跟我打了個招呼。”
謝無厭垂下眼,似在喃喃自語:“是啊,挺和善的。”
沈渡琢磨了一下,目前看來,也就那個謝恒說話帶刺,讓人生厭。至於其他人嘛——麵上裝一裝,她勉強還能忍。
“不過,咱還是得警惕點。”她頓了頓,話鋒一轉,“別被表象迷惑了。對了,你今天去醫院檢查怎麽樣?”
謝無厭抬起眼,見她難得主動關心自己,臉上笑意更深了。
“情況很好。最近需要做康複訓練。”他盯著她,眼裏藏著期待,“你要陪我去嗎?”
“不去。”沈渡一口回絕,理直氣壯,“我還不熟悉A市呢,得好好逛逛咱們華國的經濟中心——看看它到底有什麽魅力,能讓那麽多人趨之若鶩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,嘴角彎了彎。
“它的魅力?”他頓了頓,“就是足夠奢靡。讓無數人願意為那層光鮮的外表買單。”
“人們趨之若鶩的光鮮,都是用錢堆出來的。在這兒,隻有錢能讓人活得像個‘人’。”
“哪兒不是這樣?”沈渡早看透了這世道。沒錢,就是任人踩踏的螻蟻。她從前一窮二白地窩在海縣那個犄角旮旯,不也活得跟螻蟻一樣?
“不一樣。”謝無厭搖了搖頭,“在這兒,想真正挺直腰桿做人,得有錢撐起一個台階。否則——大魚吃小魚,小魚吃麻蝦,最後隻剩一副空殼被人嚼幹淨。”
他話說得平靜,卻冷得透骨。
沈渡疑惑地瞥他一眼。這大少爺不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嗎?怎麽冒出這種感慨?
“你在這兒裝什麽深沉啊?”她撇撇嘴,“你十二三歲車庫裏就堆了一排車,那些車多少人一輩子都掙不來。你倒好,在這兒跟我談人生。”
謝無厭笑了。
“我隻是想告訴你——”他看著她,目光沉靜,“隻要你好好待在我身邊,就能在這個金錢至上的A市,活得比任何人都高貴。”
沈渡張了張嘴,居然沒法反駁。
今天這一遭,她一個鄉下來的土包子,就因為兜裏那張卡,一路暢通無阻,想幹什麽都有優先權。
她想了想,問:“那你會破產嗎?”
謝無厭一愣,隨即笑出聲。
“謝珺安的錢能繞著A市跑十幾圈。放心,他不可能破產。”
沈渡盯著他:“我是問你。”
他收了笑,一字一句道:“他不可能破產,我就更不可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