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縣這地方,地盤不大,卻五髒俱全。毗鄰幾個東南亞國家,三教九流什麽行當都能在這巴掌大的地盤上找到落腳處。
據何肆說,他叔叔早年混跡東南亞,靠些灰色產業發了家。那些錢七拐八繞洗白之後,他才金盆洗手,在這開了個麻將館。
麻將館門臉普通,牌匾上寫著“娛樂館”三個字,瞧著規規矩矩。可裏頭幹的,卻是不太見得光的事——一樓是茶水間,明麵上供客人喝茶聊天;二樓是包間,偽裝成吃飯娛樂的樣子,實則每間房裏都擺著賭桌;三樓專供VIP客人,裝潢比樓下精緻得多。至於那些客人什麽來路,來這兒幹什麽,何瓊儋自己也不知道。他叔叔更是諱莫如深,不許任何人打聽。
沈渡自然不會去深究。
她和何瓊儋是初中認識的。那時候沈思兮還在,她日子勉強算小康。可她早年混跡街頭,乞討太久,養出一身壞毛病,成績也爛得一塌糊塗。老師懶得管她,直接發配到最後一排。何肆呢,標準的壞學生模範——開學第一天就拿著撲克在班裏吆五喝六,撲克被收了,張口就對老師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,理所當然也被發配到最後一桌。兩人就這麽成了同桌。
何肆這人,確實是壞。眼裏沒半點尊師重道。但他為人仗義。他是走讀生,整天琢磨著怎麽幫那群寄宿生帶東西,再從中間撈點油水。一開始,沈渡以為他家窮,還生出一股同病相憐的親近。後來才知道,這家夥純粹是個掉進錢眼裏的壞種。
剛上初一,他就敢私自帶煙來學校,賣給高年級學生。這事兒被沈渡撞破後,他也不惱,反倒湊過來跟她商量:“你跟我一塊兒幹。門口那幾個老東西已經認識我了,天天搜我包。下次你幫我,煙放你那兒,咱倆一起賣給那幫傻子。利潤我七你三,怎麽樣?”
有錢不賺是傻子。沈渡跟他一拍即合。兩人悄悄幹了快一學期。
沈渡長得好看,但除了好看,似乎一無是處——成績差,脾氣爆。慢慢地,班裏沒女生願意跟她玩。初中生嘛,閑來無事就愛在背後嚼舌根。有一節體育課,何肆突然跟班裏兩個男生打起來,把那倆揍得鼻青臉腫。老師拉開他,他還憤憤不平地朝人家爹媽問好。
他家有關係,但這次事件太惡劣,還是被責令回家反思一週。
後來沈渡才知道,何肆揍那倆人,是因為他們在背後嚼舌根,說她跟何肆搞物件,還說她是出來賣的。
沈渡雖然不懂男女之間那點事,但“出來賣”是什麽意思,她門兒清。她當即對何肆說:“那你打得太輕了。”
何肆愣了一瞬,隨即哈哈大笑。
兩人就這麽混熟了。後來沈思兮出車禍去世,沈渡為了照顧謝無厭輟了學,倆人這才沒繼續做同桌。
再後來,在她滿世界找活幹的時候,何肆又冒了出來。他也不念書了——家裏錢多,犯不著靠讀書改命。聽說沈渡過得狼狽,他仗義地拉上她,一起販賣那些不知從哪兒搞來的三無產品。有時也帶她去他叔叔的麻將館端茶送水,運氣好的時候,能從賭桌的抽屜裏撿到幾張鈔票。
——思緒越飄越遠,等沈渡回過神來,手裏擦著的茶杯已經亮了半天。
她心裏還惦記著百貨鋪老闆被殺的事,七上八下的,幹活時難免走神。
“想啥呢?”何肆的手在她眼前晃了幾下。
她猛地回神,一把拉過何肆,鑽進茶水間。警惕地掃了眼四周,確認沒人,才壓低聲音開口:“我跟你說,這事兒你可不能往外傳!”
何肆皺起眉,盯著她:“你要是不信任我,就別說了。認識這麽久了,你給我整這套?”說完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。
沈渡知道他這毛病——但凡她表現出一點不信任,他就是這副德行。有時候他塞錢給她,她不要,也是這種嘴臉。
“哎呀,你急什麽!事關重大,我當然得斟酌一下。”她趕緊一把抓住他,“我昨晚路過那個百貨鋪了。”
何肆垂下眼,視線從她頭頂移到她緊抓著自己的手上。唇角抑製不住地微微揚起,臉上卻還端著那副拽樣:“路過就路過唄,人又不是你殺的,你怕什麽?”
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更低:“如果真是你殺的,我幫你解決。”
沈渡眼睛倏地瞪大。她萬萬沒想到何肆能義氣到這份上——剛剛果然是自己狹隘了。她也壓低聲音:“人當然不是我殺的,但是……”
話還沒說完,外麵傳來他叔叔渾厚的嗓音:
“何肆!”
何肆立刻高聲應回去:“在呢!”他飛快對沈渡丟下一句,“啥事兒待會兒再說,你安心幹活。天塌了老子給你擔著。”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沈渡心想這事兒也急不來,調整好心態,跟著出了茶水間。
一出來,就看見一身正裝的何冀南——何肆的叔叔。
何冀南生得人高馬大,一米九的個子,異常魁梧。常年留著寸頭,那張臉不算帥氣,但周正。戴著一副眼鏡,要不是那一身紋身,乍一看還挺斯文。
看見沈渡,他挑起眉:“喲,小渡啊……”說著遞過來一支煙。
“叔。”她走上前,擺擺手沒接,“謝謝叔,我不抽了。”
“戒了好啊,女孩子少抽點,影響顏值。”何冀南笑嗬嗬地把煙揣回褲兜,抬腕看了眼手錶,“我有點事先出去一趟。你跟何肆好好忙活,晚上給你發紅包。”
“好嘞!”一聽有紅包,沈渡眼睛都亮了。何冀南出手大方,每次幹完活給的紅包都是上千。所以每次聽說何肆要來幫叔叔幹活,她都盼著能跟著來——隻可惜,有些事得避著外人,隻有麻將館忙不過來時,才會叫她來搭把手。
正想著,何肆從一樓廂房出來了。換了一身西裝,倒是有幾分人模人樣。
何瓊儋長得不醜,五官硬朗,但又生了一雙桃花眼。跟他叔叔一樣人高馬大,一米八幾的個子,同樣留著寸頭。不同的是,他的寸頭染了一撮紮眼的綠色——當時沈渡笑了半天,他卻振振有詞:“要想生活過得去,頭上必須帶點綠。”
此刻換上西裝,比他平日那身寬大的休閑服利落多了,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。
“喲,怎麽還換上西裝了?”沈渡上前拍拍他的背,笑著打趣,“搞這麽正式,要幹嘛去?”
何瓊儋理了理領口,瞥了一眼周圍忙碌的服務員,壓低聲音:“你待會兒幹活長點心,今天有大人物要來。”他往外努了努嘴,沈渡順著看過去——何冀南正準備開車離開。“看到沒?我叔,都得親自去接。整個海縣能讓他親自出馬的,也就咱們那位大老爺。今天這個是外地來的,你小心點。”
見他一臉正色,沈渡也跟著認真起來,點點頭:“明白了!”
何肆低頭看她那副嚴肅模樣,反倒笑了:“不過也不用太緊張。”他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出事哥給你擔著。”
“滾犢子!”沈渡一把推開他,整理好衣服,轉身跟著其他服務員忙活去了。
何肆站在原地,笑著看她走遠。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剛剛碰過她的地方。
沈渡很快換上了店裏的統一服裝。等她幫忙把茶具清洗幹淨,才猛地想起謝無厭還沒吃東西。麻將館裏有供客人吃的點心和零食——平時家裏的麵包,不少都是何瓊儋從這裏拿給她的。她找了個袋子,裝了幾塊麵包,又塞了幾盒點心,準備忙完找人送去給謝無厭。
“嗬——”
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冷笑。
她回頭,是個看起來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女生。女生正擦著桌麵,眼睛卻斜睨著她手裏的袋子,滿是不屑。
沈渡皺起眉,語氣有些不爽:“你嗬什麽?”
女生放下手裏的抹布,陰陽怪氣地回了一句:“沒嗬什麽。”說完轉身就走。
沈渡莫名其妙地盯著她的背影。自己也沒招惹她啊,她在這兒陰陽怪氣個什麽勁兒?
不過她也懶得去琢磨其中緣由,裝好東西後便上樓去找何肆。
二樓的包間外有個獨立的大廳,平時是服務員歇腳的地方。何肆正坐在茶桌前,專注地洗盞煮茶。
“何肆,能不能叫個人幫我送點東西?”她把手中的袋子放到茶桌上,“還是我住的那兒。”
何肆瞟了一眼袋子,似笑非笑:“喲,又準備連吃帶拿了?”
這話一出,沈渡腦子裏立刻閃過剛才那女生陰陽怪氣的表情,頓時火氣上湧:“不願意就算了。”她一把提起袋子,轉身就要下樓,“我還回去,行了吧?”
還沒邁出一步,手腕就被何肆攥住了。
“幹嘛?幹嘛?”他把她拽回來,語氣裏帶著點惱,“還給我甩上臉色了?我不就說了這麽一句嘛。這點夠不夠?不夠你把那些吃的全打包回去都成!”
“夠了。”她悶悶地應了一聲。
本來還想吐槽一下那個女生,可轉念一想——她本來就是白嫖店裏的東西,又有什麽資格去說別人?
何肆看出她臉上的不快,沒點破,但神情已經有些不對。他掏出手機,撥了個號碼。
“狗林,你來一下我叔這邊。現在就來。”
結束通話電話,他抬眼看她:“你咋了?”
“沒怎麽。”沈渡搖搖頭,懶得說。說到底,這事兒她不占理,說出來也是讓人笑話。就算何肆肯定站她這邊,她也不想讓人覺得她仗著誰就作威作福。
何肆眯起眼,語氣沉了幾分:“有人說你了?”
“沒有。我下去忙了,人到了你再喊我。”她把袋子往旁邊一放,轉身下了樓。
平時她隻嫌拿得少,今天被那女生那麽一搞,手裏的東西忽然變得沉甸甸的。
可轉念一想——她這樣的人,雞鳴狗盜的事兒都幹過,這點小事有什麽好矯情的?
這麽一想,她又樂觀起來了。
何肆的目光追著她離開的背影。指尖還殘留著她手腕的溫度,他抬手放到鼻尖,深深嗅了一口——上麵似乎還留著她淡淡的香氣。一股酸脹感瞬間湧上心頭,他摩挲著手指,心裏卻泛起一陣莫名的癢。
不過,他大概猜到她為什麽不開心了。
麻將館的客人漸漸多了起來,樓下坐滿了喝茶的人。沈渡忙得腳不沾地,穿梭在各桌之間添茶倒水。
很快,何肆叫的人到了。
沈渡記得他——上次她在酒館幫忙時,也是讓他送的東西。好像叫林鉤。
店裏人不少,林鉤進來後伸長脖子四處張望。沈渡看見他,衝他招招手:“林鉤!”
林鉤循聲望過來,大步流星走到她跟前:“姐,又是上次那個地址?”
“對。”她把手中的袋子遞過去,又塞了一包煙給他,“麻煩你了!”
林鉤笑嗬嗬地看著手裏的煙,嘴上客氣著:“哎呀,姐你跟我還客氣啥,都是朋友。”話是這麽說,接煙的動作卻一點也不含糊。
等他走後,沈渡鑽進廁所,撥通了謝無厭的電話。
電話很快接通,那頭傳來謝無厭低沉的聲音:“我在。”
“我剛讓人給你送了吃的,裏麵有點心,你記得及時吃。晚上我回來再給你弄點熱乎飯。水電費我待會兒就交。”她頓了頓,覺得還漏了什麽,又補了一句,“待會兒你要是想上廁所,讓小林幫你一下,他人還行。”
電話那頭,謝無厭淡淡地應了一聲:“知道了。”
沈渡“嗯”了一句,結束通話電話。
等她從廁所出來時,何冀南已經回來了,正帶著一行人往樓上走。
沈渡無意間瞥了一眼那群人——突然看見一個似曾相識的背影。
那人走得很快,被前頭幾個人擋住了大半。沈渡想仔細看時,那群人已經消失在樓梯轉角。
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,總覺得哪裏不對勁,卻又想不起來。
最後搖搖頭,繼續幹活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