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晚,沈渡做了一個噩夢。
她夢見自己走在大街上,突然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腕。是個魁梧雄壯的男人,粗聲指控她偷竊。她被他死死鉗住,動彈不得,想辯解,張開口,卻發不出一點聲音。
男人當街把她拖走,帶進一間地下室。潮濕,陰冷,昏暗。他舉起手中的鐵鉗,惡狠狠地說:“你個小偷!敢偷我的錢,看我今天不打死你!”
鐵鉗朝著她的腿,重重落下——
“不要啊!”
沈渡尖叫著坐起身,猛地睜開眼,才發現是個夢。
她心有餘悸地望向四周昏沉的夜色,心髒狂跳,快得幾乎要從胸腔裏撞出來。
“做噩夢了?”謝無厭被她驚醒。昏暗中,他看見她的身體微微顫抖。他伸出手,覆上她的後背,一下一下,輕輕地撫拍,“夢到什麽了?”
他的聲音落入耳中,沈渡這才慢慢鬆弛下來。還好,還好隻是夢。她捂住胸口,再次蜷縮著身體在他身邊躺下。還是不放心,她用力掐了一把謝無厭的腰:“疼不疼?”
謝無厭:“……”
見他不吭聲,她又掐了一把。下一秒,手被他一把握住。
“疼。”
沈渡被他攥著手,這才真正踏實下來,劫後餘生般喃喃道:“那就好……還好隻是夢。你知道嗎,我夢見我被那個百貨鋪的老闆抓住了,他還說要打死我。”
“睡吧。”謝無厭把她的腦袋按進懷裏,下巴抵在她頭頂,閉上眼睛。清冷的嗓音如咒語般再次響起,低沉,安穩,“沒有人會打死你的……好好睡吧。”
不得不說,這聲音對沈渡很管用。聽著他平穩的心跳和低沉的嗓音,她竟然毫無戒備地,再次沉沉睡去。
第二天早上,沈渡是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吵醒的。
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機,剛接通,那頭劈頭蓋臉就是一聲吼:“沈渡!你不是說今天早上來幫忙嗎?人呢!”
聽到何肆的聲音,她瞬間清醒過來——昨天確實答應了去他叔叔的麻將館幫忙。她騰地坐起身:“你等我一會兒,半小時!半小時我就到!”
謝無厭睜開眼,看著她起床,看她一頭紮進衣櫃裏翻衣服。昨天還整整齊齊的櫃子,轉眼又被她搗得亂七八糟。
沈渡套好衣服,隨手把頭發一紮,又折回來收拾謝無厭。扶他坐起,給他穿好衣服,再把他背到輪椅上安頓好,一氣嗬成。她喘了口氣,問:“要不要上廁所?”
謝無厭歪著頭看她,吐出兩個字:“要上。”
她眉頭一皺,推著他到廁所門口,架著他進去。馬桶兩邊裝著她釘的扶手——這是她最煩的環節:扶他坐好,還得在旁邊等著,等他完事,再替他收拾。
今天替他擦拭時,手不經意碰到某處,卻發現那地方在她掌心變形了,瞬間碩大硬挺。她的臉瞬間垮了:“你這裏咋了?”
謝無厭身體無力地靠在她身上,另一隻手攥著馬桶邊的扶手。他垂下眼,看著她,嗓音低沉暗啞:“病了。”
“病了?”沈渡趕緊給他塞回褲子裏,可那地方還是在褲間頂起一個鼓包。她心裏咯噔一下:這不會又要花錢了吧?
想到這裏,她咬牙切齒地抬頭瞪向謝無厭,頓時覺得他那張偉大的臉變得麵目可憎起來——天天生病,動不動就花錢!
“你怎麽天天生病!腿殘疾,現在這兒也病了?又要花錢了!”她泄憤似的一把將他重重摁回輪椅裏。輪椅不堪重負,“咯吱”一聲悶響。聽到這聲音,她又心疼了——這輪椅是上個月才換的,這家夥每天吃得不少,卻跟個怪胎似的越長越高,這幾年光換輪椅就花了她不少錢。
她臭著臉接了冷水,給他洗臉。動作潦草又用力,洗完一看,謝無厭那張原本蒼白的臉,竟被她搓得紅潤起來。
謝無厭也不惱,歪著頭,盯著她。
“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!造了什麽孽遇上你?我還不如當年餓死街頭來得痛快!”沈渡罵罵咧咧地接了水,開始給他刷牙。那架勢,跟刷馬桶沒什麽兩樣。刷完,他唇角沁出一絲血漬。
她看了一眼,心裏又有些不忍。伸出手,拇指輕輕蹭掉那點血。
全程,謝無厭一言不發。隻是那雙眼睛,像焊死在她身上似的。
他的臉近在眼前,溫熱的呼吸拂在她臉上。陳弗衍抬眸,也看著他。
如果不是這副軀體,頂著這樣一張臉,他無論做什麽,應該都很容易成功吧。此刻他發絲垂順,臉上紅潤未褪,劍眉星目,長睫半垂還帶著些許濕意,鼻梁高挺,薄唇抿著性感的弧度,臉部輪廓清晰分明——比那些藝術雕像還要完美。
沈渡心裏有些發堵:這麽好看一張臉,長在他身上,卻半點用處沒有,簡直是暴殄天物。
她別扭地問:“痛不痛?”
“不痛。”謝無厭的視線沒有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表情變化,隻覺得有趣。至於她的粗暴,他全然沒放在心上。
如果痛感是她帶來的,那於他而言,不過是另一種甜。
他這麽一說,沈渡心裏反倒更不是滋味了,渾身都不自在。她把謝無厭從廁所推出來,又給他腿上蓋好毯子,這才走到書桌前。
桌上堆著一摞又一摞的書,什麽類別都有。謝無厭是個天生的怪胎,腦子聰明得不正常。他高三那年出的車禍,雙腿癱瘓後就再沒去過學校——車禍毀了他的腿,卻沒傷到他的腦子。每天困在這屋裏,他就把自己埋進這些沈渡一看就想打瞌睡的書本裏。好多書甚至還是外文的,有時候沈渡都懷疑他根本看不懂,純粹是在裝逼。但轉念一想,謝無厭讀書那會兒,年年都是年級第一……她那點懷疑也就煙消雲散了。
她指著那堆書問:“你要看哪一本?”
謝無厭掃了一眼——那些書早被他翻爛了。他搖了搖頭:“你今天幫我重新買幾本吧。”
“買這些破書有什麽用?看了又掙不了錢,淨浪費。”沈渡隨手抽了一本,塞進他懷裏,嘴裏念念有詞。
她是真不明白這些書有什麽好看的。有時候她在家不出門,就發現謝無厭一看書就能看到廢寢忘食,看得津津有味。那張常年不帶任何表情的臉,都會變得像個深邃的哲學家一樣,逐漸高深起來。她對此向來不屑一顧。
但話是這麽說,臨走前她還是問了一句:“要看什麽書?”
“我待會兒發你。”謝無厭推動輪椅靠近她,抬眸盯著她的眼睛,“你什麽時候回來?”
“中午不回來了。你待會兒留個門,我讓人給你送飯。晚上……我十一點半之前回來。”沈渡匆匆說完,關上門就走了。
再耽誤下去,何肆非得扒了她的皮不可。
走出小區,她立馬掏出手機掃了輛小電驢,把帽簷壓得極低。這人啊,果然不能做虧心事——做了虧心事,幹啥都覺得有人盯著自己。小時候還能仗著年紀小,做了壞事也不用付出多大代價,可以肆無忌憚,半點不心虛。現在長大了,明白做虧心事要承擔的後果,今天她生怕被人認出來,尤其是昨晚還有個男人在百貨鋪裏見過她。
她騎著小電驢路過百貨鋪時,發現門口擠滿了人,還停著兩輛警車。這一下,她更心虛了。
不就是偷了一千多塊錢嗎?至於這麽大張旗鼓?
等到了何肆叔叔的麻將館,她才知道為什麽那麽多人擠在百貨鋪門口。
“死了?!”她驚得張大嘴巴。
百貨鋪的老闆,昨天被人殺死了。
這大概是她有生之年聽過最可怕的訊息了。她聲音發緊:“怎麽死的?”
何肆見她一臉大驚小怪,有點鄙夷地瞥她一眼:“你管他怎麽死的,跟你又沒啥關係。還是說……”他頓了一下,眼神變得高深莫測,直直盯著沈渡。
沈渡呼吸一窒。
“還是說……你是他什麽親戚?”
她一口氣鬆下來,差點沒忍住翻白眼。
“你瞎說什麽!”她被盯得有些心虛,一把拍開他的臉,極不自在地扭過頭。
心卻亂了。好好的人,怎麽就死了?
她突然有些後怕——昨晚她還在那店裏待了那麽久,還偷了錢……
這麽一想,她打定主意:得問個水落石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