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沈家安排的商務車準時停在別墅門口。
沈渡拎著那隻舊揹包站在車邊,回頭看了一眼這棟住了兩天的別墅。說實話,沒什麽好留戀的。沈家那些人,除了杜展源那個沒心沒肺的,沒一個拿正眼瞧她。
杜展源倒是想送,被沈思含死死拽住。
“沈渡!”他在後麵喊,“到了那邊給我發訊息啊!加個聯係方式唄!”
沈渡頭也沒回,鑽進車裏。
謝無厭已經坐在裏麵,見她進來,遞過來一個保溫杯。
“什麽?”
“熱的。”
沈渡接過來,擰開蓋子抿了一口。是豆漿,加了糖,溫熱正好。
她愣了一下,看向謝無厭。
他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,像是在補覺。
沈渡沒說話,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。
車子啟動,駛出別墅區,匯入車流。
沈渡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,忽然想起什麽,掏出手機給何肆發了條訊息。
“出發了。”
那邊秒回:“到了跟我說。”
沈渡看著那四個字,彎了彎嘴角。
謝無厭睜開眼,偏過頭看她。
“何肆?”
沈渡點點頭,把手機揣回兜裏。
謝無厭沒再說話,重新閉上眼睛。
車子開了四個多小時,終於在下午兩點多抵達A市。
沈渡從車窗往外看,眼睛一點點瞪大。
A市的繁華,比她想象的要誇張得多。高樓大廈鱗次櫛比,街道寬闊整潔,車流人流川流不息。隨便一棟樓都比海縣最高的建築還高,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陽光,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“我去……”她喃喃出聲。
謝無厭睜開眼看她。
沈渡指著窗外:“這樓得有五十層吧?”
謝無厭往外掃了一眼:“六十八層。”
沈渡張了張嘴,說不出話來。
車子繼續往前開,穿過最繁華的商業區,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。兩側是高大的梧桐樹,枝葉交錯,遮出一片濃蔭。樹後是一棟棟獨立的別墅,灰牆紅頂,安靜地立在午後陽光裏。
沈渡看著那些別墅,忽然想起沈家那棟。跟眼前這些比起來,沈家那棟頂多算個經濟適用房。
車子在其中一棟門口停下。
雕花鐵門緩緩開啟,車子駛進去,沿著一條碎石路開到主樓門前。
沈渡下車,仰頭看著眼前這棟建築。
三層樓,灰白色外牆,落地窗倒映著天空和院子裏的草坪。整棟建築線條簡潔利落,沒有多餘的裝飾,卻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貴氣。
她嚥了口唾沫。
門開了,一個穿深色套裝的中年女人走出來,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些的姑娘。
“少爺。”中年女人走到車邊,朝謝無厭微微欠身,“我是管家陳敏,先生讓我來接您。”
謝無厭點點頭,被人攙著坐進輪椅。
沈渡快步走到他身後,推著輪椅往門口走。
陳敏的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一瞬,隨即移開,什麽都沒問。
進了門,沈渡徹底愣住了。
門廳挑高足有七八米,正中掛著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,光線從無數個切麵折射出來,灑在大理石地麵上,亮得晃眼。正對著門的是一道弧形樓梯,兩側牆上掛著幾幅畫,沈渡看不懂,但光看那裝裱就知道貴得離譜。
“少爺,您的房間在一樓。”陳敏在前麵引路,“先生交代過,您腿腳不方便,特意給您安排的。隔壁還有一間客房,給這位小姐住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——她的房間在他隔壁?
陳敏領著他們穿過客廳,走到走廊盡頭,推開兩扇對開的房門。
“少爺,這是您的房間。”
沈渡往裏看了一眼,瞳孔微縮。
房間很大,落地窗外是個小院子,陽光透進來,照得滿屋亮堂。靠牆是一張大床,床品是深灰色,看著就軟和。床對麵是個嵌入式書櫃,擺滿了書。窗邊放著一把躺椅,旁邊小幾上擺著一盆綠植。
謝無厭被人扶到床上躺下。陳敏又問了幾句需要什麽,才帶著人退出去。
門一關,沈渡一屁股坐進那把躺椅裏,長長出了口氣。
“我滴個乖乖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這是人住的地方嗎?”
謝無厭偏過頭看她。
沈渡仰在躺椅裏,望著天花板:“我剛纔看見那個吊燈,腦子裏第一反應是這得多少錢。後來一想,關我什麽事,又不是我買的。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。
“你要是喜歡,以後給你也買一個。”
沈渡騰地坐起來:“你說的!”
“我說的。”
沈渡眼睛亮了,可很快又泄了氣:“算了,那麽大一吊燈,我住那破房子也掛不下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那副樣子,眼底漾起笑意。
“以後換個能掛下的房子就行了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湊過來:“謝無厭,你這話是什麽意思?你是說以後要給我買房?”
謝無厭沒答,隻是看著她。
那目光沉沉的,像藏著什麽。
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別開眼:“算了算了,我就是隨便說說。你有錢給我分點就行,房子我自己買。”
謝無厭輕輕笑了一聲。
傍晚時分,陳敏來敲門,說先生回來了,請少爺去書房。
謝無厭看向沈渡。沈渡會意,起身推著他往外走。
陳敏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麽,又嚥了回去。
書房在二樓。
沈渡推著謝無厭上了電梯——是的,這棟別墅有電梯——出了電梯,沿著走廊走到盡頭,陳敏敲了敲門。
“進來。”
門開了,沈渡推著謝無厭進去。
書房很大,一整麵牆都是書櫃,對麵是一排落地窗,窗外是漸暗的天色。正中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,桌後坐著一個男人。
謝珺安。
沈渡第一次見到謝珺安本人。
五十出頭,保養得很好,看不出真實年紀。五官和謝無厭有幾分相似,尤其是那雙眼睛,狹長,深邃,看人的時候讓人心裏發緊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襯衫,袖口挽到小臂,正低頭看著什麽檔案。
聽見動靜,他抬起頭。
目光先在謝無厭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到沈渡身上。
沈渡被那目光一掃,後背有些發緊。她穩住自己,垂下眼。
“爸。”
謝無厭開口,語氣平平的,聽不出什麽情緒。
謝珺安點了點頭:“來了。”
就這麽兩個字。
沒有寒暄,沒有問候,也沒有關心他這幾年過得怎麽樣,甚至在看向他坐在輪椅上的腿時,連句“腿怎麽樣了”都沒有。
沈渡心裏堵得慌。
謝珺安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:“你就是沈渡?”
沈渡抬起頭:“是。”
謝珺安看了她兩秒,點了點頭:“先出去吧,我跟阿厭說幾句話。”
沈渡看向謝無厭。
謝無厭微微點了點頭。
沈渡鬆開輪椅,轉身出了書房。
門在身後關上。她站在走廊裏,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,心裏翻湧著什麽。
她說不清那是什麽。
隻是忽然覺得,謝無厭其實真的很可憐。
過了很久,書房的門開了。
沈渡抬起頭,看見謝無厭自己推著輪椅出來。
她快步走過去,接過輪椅把手。
謝無厭抬起頭看她,唇角彎了彎。
“走吧。”
沈渡點點頭,推著他往電梯走。沒問他們說了什麽。她看得出,謝無厭不想說。
晚上,沈渡躺在那間客房的床上,翻來覆去睡不著。
床太軟了,被子太輕了,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
她翻了個身,望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。
忽然想起謝無厭在書房門口抬頭看她的那一眼。
那目光裏有些什麽,她說不清。
隻是忽然很想問他一句——
你還好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