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在沈家的第一晚睡得並不踏實。
床太軟,被子太輕,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。她翻來覆去,最後把枕頭扔到一邊,盯著天花板發呆。
這間客房比她之前住過的任何一個地方都大,衣櫃、書桌、獨立衛生間,甚至還有個小陽台。可躺在這裏,她腦子裏翻來覆去想的卻是海縣那個破舊的沙發,謝無厭每晚靠過來時身上傳來的溫度,還有他均勻的呼吸聲。
瘋了。
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
第二天一早,沈渡被敲門聲吵醒。
她迷迷糊糊爬起來開門,杜展源那張臉懟在門口,手裏端著托盤,笑得一臉殷勤。
“沈渡,我給你送早餐來了!”
沈渡盯著托盤上那碗賣相精緻的粥,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這是在沈家。她伸手把托盤接過來,門一關,差點夾住杜展源的鼻子。
“哎——”杜展源在外麵喊,“你怎麽這樣啊!我專門給你送的!”
沈渡沒理他,端著粥進了屋。
洗漱完,她端著空托盤下樓,正撞見沈思含在客廳教訓杜展源。
“……你有沒有點出息?熱臉貼冷屁股,人家領你的情嗎?”
杜展源梗著脖子:“我就樂意!你管得著嗎?”
沈思含看見沈渡下樓,臉一黑,拽著杜展源走了。
沈渡把托盤往茶幾上一放,轉身去找謝無厭。
推開隔壁房門,謝無厭正靠坐在床頭,手裏翻著一本什麽書。聽見動靜抬起頭,唇角彎了彎。
“醒了?”
沈渡點點頭,在他床邊坐下。打量了一圈這間屋子,比她那間還大些,落地窗外是個小院子,陽光透進來,照得滿屋亮堂。
“睡得怎麽樣?”她問。
謝無厭把書放下:“還行。”
沈渡盯著他的腿看了兩眼:“傷口呢?換藥了嗎?”
“早上換過了。”謝無厭看著她,“你昨晚沒睡好?”
沈渡愣了一下:“你怎麽知道?”
謝無厭沒答,隻是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裏映著她的影子,沉沉的,像藏著什麽沒說出口的話。
沈渡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別開眼:“這地方太安靜了,不習慣。”
謝無厭眼底漾起一點笑意:“慢慢就習慣了。”
沈渡想說什麽,門口傳來腳步聲。
沈正邦走進來,看見沈渡在,臉色沉了沉,但還是擠出個笑:“小厭,你外公讓你去書房一趟。”
謝無厭點點頭,看向沈渡。沈渡會意,起身扶他坐上輪椅。
“我自己去就行。”謝無厭按住她的手,“你去吃早飯。”
沈渡一個人在客廳裏待著無聊,索性溜達到院子裏曬太陽。
S市的冬天比海縣暖和多了,太陽曬在身上暖洋洋的,她找了張躺椅窩進去,舒服得直想哼哼。
剛眯上眼,手機震了。
何肆。
她劃開接聽,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:“到了?”
“到了。”她往躺椅裏縮了縮,“昨天到的。”
“怎麽樣?那地方還行?”
沈渡想了想,壓低了聲音:“房子還行,人不行。一家子牛鬼蛇神,沒幾個正常人。”
何肆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。
“那你小心點。有什麽事給我打電話。”
“知道。”沈渡頓了頓,“你什麽時候走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“快了。手續辦完就走。”
沈渡心裏忽然有點空落落的。
“那……你到了那邊,記得聯係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何肆的聲音低下去,“你是我唯一會聯係的人。”
掛了電話,沈渡盯著手機發了一會兒呆。
唯一會聯係的人。
這話怎麽聽著怪怪的?
她正琢磨著,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“沈渡。”
她回頭一看,是杜淩薇。
那姑娘今天換了身打扮,淺粉色毛衣配白色長裙,看著比昨天順眼多了。隻是那眼神還是一樣讓人不舒服——上上下下打量著她,像在打量什麽不值錢的物件。
“你在這兒幹什麽?”
沈渡懶得起身,躺在躺椅上斜了她一眼:“曬太陽。看不出來?”
杜淩薇冷哼一聲,走過來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。
“你跟謝無厭到底什麽關係?”
沈渡挑眉:“你問這個幹什麽?”
“我就是好奇。”杜淩薇盯著她,“你們一塊兒住了那麽多年,還睡一個屋,該不會……”
她故意拖長了尾音,眼神曖昧。
沈渡噌地坐起來。
“你什麽意思?”
杜淩薇被她突然的動作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縮,嘴上卻不饒人:“急什麽?我就是問問。你要是心裏沒鬼,怕什麽?”
沈渡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讓杜淩薇心裏一緊。
“行啊,你想知道是吧?”沈渡往躺椅上一靠,翹起二郎腿,“我跟他睡一張床,蓋一床被子,他摟著我,我抱著他,就這麽過了好幾年。怎麽著?你有意見?”
杜淩薇的臉騰地紅了。
“你……你不要臉!”
沈渡哈哈大笑。
“我要不要臉關你什麽事?倒是你,一個大姑孃家,打聽人家兩口子的事,你纔不要臉吧?”
“兩口子”三個字一出口,杜淩薇的臉更紅了,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“你胡說什麽!誰跟誰是兩口子!”
“我跟謝無厭啊。”沈渡眨眨眼,一臉無辜,“怎麽了?不行嗎?”
杜淩薇噌地站起來,指著她的鼻子,嘴唇哆嗦了半天,愣是沒憋出一個字來。
最後她一跺腳,轉身跑了。
沈渡看著她的背影,笑得直不起腰。
笑完了,她又往躺椅裏一縮,眯著眼繼續曬太陽。
兩口子?
她腦子裏冒出這三個字,忽然有點不自在。
她和謝無厭?
怎麽可能。
那就是個神經病。
午飯時,沈思含沒出現,杜淩薇也沒來。沈興平坐在主位上,麵色如常地招呼著眾人吃飯。
沈渡照例挨著謝無厭坐下。杜展源想往她旁邊湊,被沈正邦一個眼神瞪了回去。
吃到一半,沈興平忽然開口。
“小厭,你爸那邊來人接你,你看什麽時候動身合適?”
謝無厭放下筷子:“外公覺得呢?”
沈興平沉吟片刻:“越快越好。你爸那邊既然主動開了口,咱們也得給人家個態度。”
謝無厭點點頭:“那我明天就走。”
沈渡筷子一頓,抬起頭看他。
明天就走?這麽急?
沈興平臉上露出笑模樣:“好,好。我讓人給你安排車。”
謝無厭沒接話,隻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飯後,沈渡跟著謝無厭回了房間。
門一關,她就忍不住問:“怎麽明天就走?”
謝無厭把輪椅推到窗邊:“你不是想早點去謝家嗎?”
“我是想早點去,可這也太快了吧?”沈渡皺著眉,“而且那個沈思蓮的事還沒辦呢,你不是說要幫她?”
謝無厭轉過頭看她:“我什麽時候說要幫她?”
沈渡愣住了。
昨晚飯桌上,他不是答應了嗎?
謝無厭唇角彎了彎,那笑意很淡,卻讓沈渡心裏一緊。
“我隻是說可以問問。”他頓了頓,“問不問,是我的事。幫不幫,是我爸的事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半晌,忽然明白過來。
——他根本沒打算幫。從頭到尾,他隻是在敷衍。
“那周培遠……”
“他惹的是當地的地頭蛇。”謝無厭語氣平平,“那種人最看重臉麵,老婆被人睡了,不弄死他已經算手下留情。就算爸肯出麵,也得看人家給不給這個臉。”
沈渡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謝無厭看著她那副樣子,眼底浮起一點笑意。
“怎麽?覺得我冷血?”
沈渡搖頭:“沒有。我就是覺得,你比我想的要……”她斟酌了一下用詞,“心眼多。”
不過這樣也好,正合她意。
謝無厭笑出聲。
“那你喜不喜歡?”
沈渡白他一眼:“關我什麽事。你心眼多不多,錢到賬就行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目光沉沉的,像藏著什麽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有沒有想過,萬一我回謝家後拿不到錢怎麽辦?”
沈渡愣住。
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可能。在她心裏,謝無厭既然是謝珺安的長子,回去分家產是天經地義的事。可萬一……
“萬一拿不到呢?”她內心問自己。她確實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,即使現在有這麽個問題擺在眼前,她也不知道作何回答。
謝無厭盯著她看了很久,久到沈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開口。
“那你還會跟著我嗎?”
沈渡想都沒想:“不跟著你我喝西北風去?”
謝無厭笑了。
那笑容裏有些什麽,沈渡沒看懂。
但謝無厭自己知道。
——她要錢,他要她。
這事從一開始就註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