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運來酒店,杜展源殷勤地替沈渡拉開車門。
沈渡下車,掃了他一眼,不鹹不淡地扔下兩個字:“謝謝。”
杜展源像得了什麽天大的獎賞,整個人都亮堂起來,愈發殷勤:“我跟你說,這家酒店有幾道菜做得一絕!待會兒我給你點。”
沈渡的肚子不爭氣地又咕了一聲。她尷尬地扯了扯嘴角:“好啊。”
杜展源話是多,可伸手不打笑臉人——再說這人看著也不像什麽壞胚子。
謝無厭被沈正邦推著過來。
沈渡遠遠瞧著,心裏還挺美。平時這些活兒都是她的,現在總算有人接手了。
還沒美夠兩秒,謝無厭沉著臉開口:“沈渡,你來推我。”
他身後的沈正邦臉色一僵,等沈渡過來接手,立馬快步走開。他可不像杜展源那樣沒心沒肺——謝無厭那點疏離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進了包間,沈渡挨著謝無厭坐下。桌上已經擺了幾碟餐前小食,她剛落座就伸手捏了塊甜點塞進嘴裏。
說實話,這酒店看著氣派,東西還沒天賜良緣好吃。
杜展源一屁股挨著她坐下,抄起選單就開始指點江山:“這個黑鬆露野菌燴飯,還有這個羊肚菌燉瘦肉,都是我的最愛,可好吃了!信我,我是專業老吃家。”
他說完,招手給服務員又加了兩道。
沈渡還沒接話,就看見沈正邦站在杜展源身後,板著臉:“展源,去旁邊坐。”
沈渡心裏一樂——這煩人精總算要滾了。
下一秒,沈正邦的視線落在她身上:“你也去。”
“我?”她愣了一下,隨即眉毛一挑,“憑什麽?我就要坐這兒。”
“我們跟小厭有事要說。”
沈渡懶得摻和他們家那些破事,剛要起身,手腕一緊——被謝無厭一把攥住,重新摁回椅子上。
他抬頭看向沈正邦,沒什麽表情:“沒什麽事是她聽不得的。”
杜展源本來還指望沈渡跟他一塊兒挪位置,這下倒好,隻剩他一個人了。
沈正邦被噎得說不出話。餘光一掃,沈渡正衝他翻白眼,得意洋洋地又往嘴裏塞了塊甜點。他胸口一陣悶堵,火氣直往上躥。
最後隻能讓沈興平挨著謝無厭坐下,他自己隔了一個位子,沉著臉坐進旁邊。
飯菜陸續上齊,沈興平一聲“開動”,眾人這才動筷。
沈渡可不管那些,早餓得前胸貼後背,菜一上桌就埋頭猛吃。什麽等不等、讓不讓的,她等不了。
沈興平斜睨她一眼,滿臉嫌棄。這麽多年過去,還是這副德行——沒教養,性子野,不服管教。
謝無厭對吃食向來沒什麽興致,偶爾沈渡吃到什麽好吃的,夾一筷子塞給他,他就跟著吃一口。
吃到一半,沈興平終於開口。
“小厭啊,你爸說準備接你回謝家去。你有什麽想法?”
謝無厭唇角一彎,那笑意意味深長。
正戲來了。
“外公,我沒什麽想法。”他放下筷子,“他要我回去,我回去就是。”
沈正邦在旁邊急得直使眼色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。
沈興平咳了一聲:“小厭,你也大了,很多事要學會自己拿主意。”
謝無厭慢條斯理地擦完嘴角,抬眼看向他:“我不太懂。外公有什麽指示?”
“我聽說,你爸爸那個小兒子謝臻,前不久出車禍了?”
沈渡耳朵一豎。
謝臻?那不是前不久還在新聞上掛著嗎?怎麽出車禍了?
她豎起耳朵等謝無厭接話,卻聽他慢悠悠道:
“外公,您知道的。我對爸那邊的事向來沒怎麽關注。這幾年一直在海縣,外麵的事知道得少。”
“你爸那幾個孩子,也就這個謝臻能成點氣候。”沈興平壓低聲,“現在他出了事,這時候接你回去,你好好表現——畢竟你是他第一個孩子。”
他頓了頓,意味深長地看著謝無厭。
“將來,那些家產,遲早是你的。”
謝無厭眼底有什麽東西沉了沉,又斂去。他抬起頭,麵上波瀾不驚。
“外公,還有什麽要指示的?”
沈正邦坐不住了,剛要開口,對麵的沈思蓮搶先一步,臉上堆著笑。
“小厭,大姨就一個兒子,前幾年出國創業,出了點岔子,一直被扣在國外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殷切,“你看,到時候能不能讓你爸爸幫個忙?”
沈渡翻了個白眼。
原來在這兒等著呢。她記得她那個兒子似乎是叫什麽周培遠,不過似乎也不是什麽好玩意兒。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:“大姨,表哥有事,我自然不會坐視不理。隻是——不知道是什麽事?”
沈思蓮歎了口氣,壓低聲音說起周培遠在清邁的遭遇。
周培遠的合夥人是當地僑領的女婿,官商勾結,人扣在移民局已經三個月,再拖下去怕是真要在異國坐穿牢底。
她觀察著謝無厭的神色,語氣越發懇切。
“聽說你爸和泰國皇室有點交情,東南亞那邊商會也給他麵子。你看……能不能幫著遞句話?哪怕先保釋出來也好。”
謝無厭聽完,拿起茶壺替她續了半杯茶,不急不緩:“大姨,表哥這事,恐怕沒那麽簡單吧?”
沈思蓮笑容一僵。
“我聽說表哥在那邊,好像是惹了什麽不該惹的人?”謝無厭抬眼,眸光清淺,“您得把實話告訴我,我才知道該怎麽幫。”
沈思蓮笑容一僵。他剛剛說一直呆在海縣,對外麵的事情知道得很少,那這件事極為隱秘他又是如何知道的?
她強壓下心中的疑惑,再次開口:
“小厭,你這話說的……大姨還能騙你不成?”
謝無厭沒接話,隻是端起茶杯,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那姿態,像是在等。
沈思蓮臉上掛不住了,訕笑兩聲,目光往沈興平那邊飄。沈興平麵無表情,像是沒看見。
沈渡埋頭啃著一塊排骨,耳朵卻豎得老高。
——有意思。看來這事兒有貓膩。
沉默了幾息,沈思蓮終於扛不住,歎了口氣。
“罷了罷了,跟你實話實說吧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培遠那孩子,確實是中了人家的套。對方是個華人富商,在那邊有點勢力。培遠跟人家合夥開了個貿易公司,本來好好的,結果……”
她頓了頓,臉色難看。
“結果他看上了人家老婆。”
沈渡一口湯差點噴出來。
她趕緊捂住嘴,偷偷抬眼,正對上謝無厭似笑非笑的餘光。那眼神彷彿在說:好好吃你的。
沈思蓮繼續道:“那女人是富商的小老婆,年輕漂亮,自己送上門來的。培遠年輕氣盛,哪經得住這個?好了幾個月,被富商當場撞破。”
“然後呢?”沈渡忍不住問。她可太喜歡吃瓜了,尤其是討厭的人吃癟的瓜。
沈思蓮看她一眼,難得沒有嫌棄,反而像是找到了訴苦的物件。
“然後那富商就翻臉了,說培遠的公司賬目有問題,偽造債務,要告他詐騙。那邊的關係早就打點好了,培遠連辯解的機會都沒有,直接扣在移民局,護照沒收,人出不來。”
她說著眼眶就紅了。
“我在國內托了多少人,找了多少關係,人家一聽是那邊的事,都搖頭。說是那邊的華人商會抱團,外人插不進手。培遠他爸氣得血壓都高了,可有什麽辦法?那是人家的地盤。”
沈渡聽完,心裏門清。這種事,她之前有在何肆那裏聽到過類似的情況。
——這不就是仙人跳嗎?富商拿小老婆當餌,專釣這種年輕有錢的外地人,進了套就別想跑。
她瞥了謝無厭一眼。
他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神情,看不出喜怒。
“大姨。”謝無厭放下茶杯,“表哥現在人在哪裏?移民局的拘留所,還是別的什麽地方?”
沈思蓮一愣:“應該……還在移民局吧?說是等法院開庭。”
謝無厭點點頭,沒再追問。
沈興平咳了一聲:“小厭,你爸在那邊確實有些關係。前幾年他跟泰國那邊做了筆大生意,據說跟皇室的人都有往來。你要是能開口……”
“外公。”謝無厭打斷他,語氣溫和,“爸那邊的事,我做不了主。不過——”
他頓了頓,看向沈思蓮。
“表哥的事,我可以問問。”
沈思蓮眼睛一亮。
“但是大姨,”謝無厭唇角微彎,“您得想清楚。這事牽扯到人家的家務事,就算爸肯幫忙,也不是遞句話就能解決的。表哥要想全須全尾地回來,恐怕得吃點虧。”
沈思蓮連連點頭:“吃點虧就吃點虧!隻要人能回來,什麽都好說!”
謝無厭端起茶杯,遮住嘴角那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。
“那我盡力。”
一頓飯吃到尾聲,沈興平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模樣。沈正邦在旁邊跟著附和,氣氛比開席時熱絡了不少。
沈渡埋頭扒飯,心裏卻翻來覆去地琢磨。
——謝無厭剛才那句“得吃點虧”,聽著像是幫忙,怎麽總覺得哪裏不對勁?
她偷偷抬眼看他。
他正拿著濕毛巾擦手,察覺到她的視線,側過臉來,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:
“看什麽?”
沈渡眨眨眼,壓低聲音:“你真要幫?”
謝無厭沒答,隻是彎了彎嘴角。
那笑意很淡,卻讓沈渡心裏一緊——這事沒那麽簡單。
她是真不希望謝無厭幫這個忙。
沈思蓮看著溫和無害,實際上心眼最多。她那個兒子周培遠,沈渡以前見過幾次,跟他媽一個模子刻出來的——笑麵虎,一肚子彎彎繞繞。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,活該他們家倒黴。
況且沈思蓮這種人也不值得幫,有事鍾無豔,無事夏迎春。
當年她和謝無厭被苛待的時候,怎麽不見沈思蓮站出來說一句話?現在看謝無厭有利用價值了,倒來虛情假意、表麵功夫做足。
嗬。
她縮了縮脖子,看了一眼謝無厭,決定不再追問。
反正這事跟她沒關係。
散了席,沈思蓮千恩萬謝地走了。回到別墅後沈興平把謝無厭叫到書房,又說了半晌話。
沈渡被晾在客廳,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舊雜誌。不過她心裏疑惑,為什麽沒見到謝無厭的舅媽。說到底當年他們為什麽會被苛待,大部分還是那個舅媽在一旁挑唆。她總是看不慣他們,在沈思兮死後,更是覺得他倆就是拖油瓶,恨不得立馬把他們趕出去。
可惜這死妖婆不在,不然她真該好好拿她來練練嘴皮子。
等謝無厭出來時,天已經擦黑。沈渡終於憋不住問:“那個老不死的跟你說什麽了?”
謝無厭靠在輪椅上,閉上眼睛。
“讓我別忘了自己姓什麽。”
沈渡一愣。
什麽意思?姓什麽?他不是姓謝嗎?
可看謝無厭那副不想多說的樣子,她也懶得多問。反正又不是她的家事,她纔不會浪費時間去關心這些不相幹的人和事。
這時沈正邦出來安排他們的住所,因為謝無厭腿腳不方便,於是在一樓給他安排了一間客房,而沈渡就安排在了他隔壁。交代完畢,他就離開去命保姆收拾屋子了。
過了很久,謝無厭忽然開口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一個人要是被扣在國外出不來,最難熬的是什麽?”
沈渡想了想:“想家?”
謝無厭沒說話。
半晌,他輕輕笑了一聲。
“想家也沒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