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一夜好眠,睡得天昏地暗,全然不知謝無厭一臉愁容地盯著她,直到後半夜才勉強閤眼。
第二天醒來,她整個人神清氣爽,三下五除二把東西收拾妥當,端坐在屋裏,等著沈正邦上門來接。
十點剛過,房門被敲響。
沈渡騰地站起來,幾步衝到門邊,剛要開門,又生生刹住——不能表現得太急。她站在門口,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襟,這才慢悠悠把門拉開。
謝無厭坐在輪椅上,靜靜看著她的表演,眼底漾出一點笑意。
門口站著三個人。沈正邦身後跟著兩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沈渡都認識——一個是沈正邦的大兒子沈虛潭,一個是沈思含的小兒子杜展源。
杜展源一看見沈渡,眼睛倏地亮了。
“你是沈渡?!”他咧開嘴,笑得像個地主家的傻兒子,扭頭就去拍沈虛潭的胳膊,“之前不還是個小黃毛丫頭嗎?怎麽現在長這麽好看了?”
沈正邦瞥了他一眼,表情一言難盡。
“行了,別貧了。”他打斷他,“你倆把小厭帶下去。”
兩人這才把目光轉向謝無厭。
謝無厭正看著他們。
剛才對著沈渡時的那點笑意已經收了回去,此刻他整個人籠著一層說不清的陰冷,目光從沈虛潭臉上慢慢滑過,又落在杜展源身上。
沈虛潭被那目光掃過,後背竟有些發緊。
他對這個表弟印象很深。當年謝無厭剛從謝家出來的時候,身上那股從容自信的氣度,跟他們這群人格格不入,那種天生的優越感曾讓他深深自卑過。後來聽說他出了車禍,雙腿癱瘓,他曾有那麽一瞬間,心底湧起過一絲隱秘的竊喜——以為他終於會活得狼狽了。
可現在,他看著輪椅上那個人,隻覺得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。
謝無厭沒有半點狼狽。相反,他身上的氣勢比當年更沉、更冷,甚至還多了一絲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。
杜展源卻沒心沒肺地湊上去。
“呀!你的腿還沒好啊?”他笑嘻嘻地拍著謝無厭的輪椅扶手,一副老熟人久別重逢的熱絡模樣,“好久不見啊,你咋長這麽高了?”
沈渡想讓他閉嘴。
這人以前在沈家時就煩人,跟個狗皮膏藥似的黏在他們屁股後麵,吵著讓她帶他去打鳥。一點眼力見沒有,看不出她和謝無厭有多煩他,隻顧著自己快活,從來不管別人死活。她有時候都想不通,沈思含那種人,怎麽會養出這麽個沒心沒肺的傻子?
“你怎麽那麽吵?”
這話一出口,沈正邦都愣了一下,難得在心裏讚同了沈渡一次。
他皺起眉頭催促:“行了,快把小厭帶下去,你外公在家等著呢。”
杜展源見舅舅臉色不對,終於識趣地閉上嘴,和沈虛潭一起忙活起來——一個背謝無厭,一個搬輪椅。
沈渡留在最後善後。等幾人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間,她重重把門帶上,哢嗒一聲落了鎖。
樓下小區門口,停著一輛寬大的商務車。駕駛座上坐著個中年男人,沈渡覺得眼熟,卻一時想不起在哪兒見過。
對麵馬路上還停著一輛跑車。
她一眼就認出是誰的。
何肆推開車門下來,隔著車流,朝她揮了揮手。
沈渡心頭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她對這片破舊的土地,竟生出了那麽一絲不捨。
她抬起手,揮了揮。
何肆把手機貼在耳邊晃了晃。下一秒,她的手機響了。
“再見,沈渡。照顧好自己。”
沈渡眼眶一熱,那聲“再見”卡在喉嚨裏,怎麽都吐不出來。半晌,她才憋出一句:“別這麽矯情,到時候我還要叫你來找我玩呢。”
何肆笑了笑,聲音罕見的平和溫柔:“好。你去吧。”
沈渡結束通話電話,隔著馬路最後看了他一眼,揮揮手。
“沈渡。”
車裏傳來謝無厭的聲音,不高不低,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。
“來坐我旁邊。”
沈渡收起情緒,鑽進車裏,一屁股挨著他坐下。車子緩緩啟動,她望著窗外倒退的街景,心裏卻空落落的。
接下來等著她的,到底是享不盡的榮華富貴,還是看不見的暗潮洶湧?
“沈渡!”
杜展源從前麵探過頭來,舉著手機晃了晃,“咱倆加個聯係方式唄?”
沈渡翻了個白眼:“不加。不熟。”
杜展源被她噎住,愣了兩秒,似乎沒想到會遭這麽幹脆的拒絕。他縮回去,偷偷開啟手機攝像頭照了照自己——也不醜啊?大學裏追他的漂亮姑娘一抓一把呢。
沈渡以為這事就算完了。
誰知道下一秒,他又腆著臉把手機懟到她麵前。
“別呀,以前咱不是一塊兒玩過嗎?再說了,現在不熟,慢慢就熟了嘛——”
“你吵得我頭疼。”沈正邦終於忍不住開口,眉頭擰成一團,“能不能消停會兒?”
杜展源像是沒聽出他話裏的不耐煩,笑嘻嘻地接話:“哎呀舅舅,我這不是好久沒見小厭哥和沈渡了嘛。”
沈正邦懶得再搭理他,轉過頭去。
一旁的沈虛潭翻了個白眼——這傻子是真看不出人家有多煩他?
沈渡清了清嗓子,覺得跟這人說話,非得把話掰扯明白了才行。不然他這副裝傻充愣的德性,遲早得把她氣出個好歹。
“首先,以前是你自己像塊狗皮膏藥似的黏在我後頭。”她一字一頓,咬得清清楚楚,“其次,我現在也沒打算跟你熟起來。所以,咱倆完全沒有加聯係方式的必要。”
杜展源終於安靜了。
那雙眼睛紅了一圈,眨巴眨巴地盯著她,眼神裏寫滿了委屈和哀怨。他從小到大雖然不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少爺,但也是被人一路誇著捧過來的,哪聽過這麽直愣愣往心窩子裏捅的話?
他盯著沈渡的嘴看了半天——那麽好看的一張嘴巴,怎麽能說出這麽紮人的話?
謝無厭垂著眼,唇角卻不受控製地往上揚。
車裏霎時安靜下來。
沈渡滿意地往後一靠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