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飯過後,沈渡四仰八叉地癱在沙發上,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片泛黃的水漬。看著看著,心裏忽然冒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真要走了,這房子怎麽辦?
這麽破,賣也賣不出幾個錢。可要是就這麽扔下不管,沒人氣養著,這地方用不了多久就得塌成個鬼屋。
“唉——”
她長長地歎了口氣。
謝無厭放下手機,偏過頭看她。
“怎麽了?”
沈渡一骨碌坐起來:“這房子怎麽辦?”
“你想怎麽辦?”他把問題拋回來。
“留著吧。”她想了想,等以後有錢了,再回來把這破地方拾掇拾掇,好歹是個退路。做人嘛,總得給自己留一手。
謝無厭點點頭:“聽你的。”
話音剛落,防盜門被人拍響了。
沈渡心裏一緊。這地方,除了林鉤和何肆,沒人知道。誰找上門來了?
她躡手躡腳湊過去,拉開一條門縫,往外一瞄——
沈正邦那張臉懟在眼前,讓人生理性反胃。
沈渡臉一垮,白眼翻到天上:“你們怎麽找來的?”
沈正邦理了理衣領,壓著滿肚子火。昨天在這兒受的窩囊氣,他能記一輩子。
“我來看我外甥。”
沈渡差點沒把門摔他臉上:“你們是聽不懂人話?”
話到嘴邊,她忽然想起謝無厭昨晚說的——先跟他們回沈家。她扭頭看過去,謝無厭沉默著,點了下頭。
行吧。
她拉開門,把倆人放了進來。
沈正邦一進屋,眼珠子就開始四處亂轉。轉著轉著,眉頭皺起來,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,像聞到了什麽髒東西似的。
沈渡的火氣“噌”就上來了。
“你什麽意思?!”
這屋子是小,可她天天打掃,哪來的味兒?這老東西裝腔作勢給誰看?有本事別來啊!
沈正邦沒理她,視線越過她,落在窗邊的謝無厭身上。看見那張輪椅,看見輪椅上那雙腿,他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。
“小厭啊,”他開口,語氣裏帶著點試探,“你這腿……怎麽樣了?”
謝無厭麵無表情地看著他,那目光平平的,卻像隔著一層冰。
“不勞舅舅擔心。好得很。”
沈正邦被這疏離的態度噎住,幹張著嘴,半晌沒憋出話來。
沈渡站在謝無厭身邊,冷笑一聲:“早幾年怎麽不見你們來問問?”
沈正邦幹咳兩聲,臉上堆起笑:“早幾年舅舅們也不容易啊。你看,這不是家裏剛緩過來,就趕緊來接你了?”
沈渡白眼翻到後腦勺:“這話說出來你自己不笑?”
沈正邦的臉色終於掛不住了。
“你個小丫頭片子,句句帶刺!”他指著沈渡,臉上的橫肉都在抖,“這麽大的人了,一點教養都沒有!果然是個沒爹沒媽的孤兒!”
話音落地。
屋子裏忽然靜了一瞬。
沈渡還沒來得及開口,就感到一股寒意從旁邊刺過來。
謝無厭抬起眼,目光落在沈正邦臉上。那眼神陰鷙,冷得像寒冰。
“舅舅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高,卻讓人骨頭縫裏發涼,“慎言。”
沈正邦愣住了。
他剛才進門時,看謝無厭坐在輪椅上,還以為是個好拿捏的軟柿子。可現在——那人還是坐在輪椅上,可整個人氣勢儼然不同。那股氣勢壓過來,竟讓他有一瞬間忘了怎麽呼吸。
“小厭,我……我好歹也是她半個長輩,這不是教導她幾句……”
“呸!”
沈渡早就忍不住了。
“長輩?你算哪門子長輩?”她往前跨了一步,眼裏冒著火,“我是孤兒,沒錯。我確實沒教養,所以你給我小心點——別讓我逮著機會,否則哪天我一定弄死你個老不死的玩意兒。”
沈渡這話一出,沈正邦那張臉徹底漲成了豬肝色,青一陣紫一陣。活了大半輩子,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?這兩天被個小丫頭片子堵得話都說不出來,一口老血憋在胸口,上不去下不來。
謝無厭懶得看他那副嘴臉,開門見山:“舅舅不妨直說,來這兒什麽事?”
沈正邦順勢下坡,連忙換上一副熱絡嘴臉:“來接你們回去的。你爸前幾天打電話來問起你,說要接你回謝家。”
“前幾天?”謝無厭半眯起眼,目光像把鈍刀子,慢慢割過去,“難道我爸這幾年不是一直以為我在沈家,每月按時給你們轉錢?”
這話一出,沈正邦臉色驟變。
一旁的沈渡也愣住了,猛地扭頭看向謝無厭:“什麽?!你怎麽知道的?”
謝無厭沒答話,眼睛依然死死釘在沈正邦臉上。
屋子裏明明不熱,沈正邦卻覺得後背涼颼颼的,冷汗一層層往外冒。這件事隻有沈家幾個核心的人才知道——他早就被趕出沈家了,怎麽還能摸得這麽清楚?
“你這孩子,說、說什麽呢……”沈正邦幹笑著,聲音發緊,“你爸那是念著你媽,給你外公轉點錢,關心一下老人家的身體……”
“哦。”謝無厭點了點頭,話鋒一轉,“那舅舅知不知道,我爸為什麽要接我回去?”
沈正邦還沒開口,一旁的沈渡先炸了。
“好啊你們一家子!”她蹭地站起來,指著沈正邦的鼻子,“原來那個老渣男一直在給你們匯錢?錢呢?都吞了?”
沈正邦狠狠剜了她一眼,額角青筋直跳:“我們家的事,跟你有什麽關係?你不過是當年我妹妹心軟收留的一個野孩子,輪得到你在這兒指手畫腳?”
“好啊。”
謝無厭推著輪椅,緩緩擋在沈渡身前。他抬起眼,唇角甚至還掛著點笑,可那笑意沒到眼底。
“她說輪不到,”他頓了頓,“那我呢?我也想知道。”
沈正邦被那目光看得心裏發毛,眼珠子一轉,趕緊換上一副笑臉:“你這孩子,那些錢當然是給你外公買補品了。他這些年年紀大了,身體也不好……”
他頓了頓,又補上一句:“說到你外公,這幾年他也越來越想念你了。你回去剛好,好好陪陪他老人家,多住一段時間。”
沈渡聽著這些冠冕堂皇的話,冷笑出聲:“果然是好人命不久,禍害遺千年。他怎麽還不死?”
沈正邦噎住。
謝無厭沒接那話茬,隻是彎了彎嘴角,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的陰惻惻:“好啊,我也怪想他老人家的。”
沈正邦看著他那個笑,後背莫名一陣發寒。
事情就這麽敲定了。沈正邦說,明天就來接他們回去。
等那扇門一關,沈渡一屁股癱進沙發裏。
“你是咋知道你爸在給他們轉錢的?”
“猜的。”謝無厭隨口道。
“你猜得真準。”沈渡沒多想,可越想越氣不過——那個老渣男一直往沈家撒錢,她跟謝無厭卻窩在這個破地方,過得緊巴巴的。
“沈家這群人真是該死!”她咬牙切齒,“拿著你的錢逍遙快活,從來沒想過關心你一下。”
“無所謂。”謝無厭看著她,眼底浮起一點笑意,“我有你陪著就行。”
“是,你當然有我。”沈渡沒好氣地白他一眼,“有我在這兒給你當牛做馬!”
她越想越氣,對著謝無厭也沒什麽好臉色了。
“我真是要氣死了——你個大傻逼!幹嘛不早點聯係你那個渣男爹?還有,他怎麽突然又想起接你回去了?”
謝無厭被她罵也不惱,唇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些。
“可能是因為,”他頓了頓,“良心發現了吧。”
“良心?”沈渡像是聽見了什麽天大的笑話,嗤笑出聲,“那老渣男要是有良心,母豬都能上樹了。”
謝無厭沒接話,目光落在窗外。枯黃的葉子正打著旋兒往下掉,一片,又一片。
謝珺安當然不是因為什麽良心發現。
大概是發現那個女人生的兩個兒子都是爛泥扶不上牆——至於那個稍微聰明點的……最近又出了點小意外。
沈渡懶得再去琢磨那些破事,起身開始翻箱倒櫃。折騰了半天,發現這破屋裏竟沒什麽值得帶走的。最後隻把那張照片揣進懷裏。
她又想起何肆在電話裏說的話,眼珠一轉,臉上堆起笑,蹲到謝無厭跟前。
“嘿嘿。”她仰著臉,杏眼彎成兩道月牙,嘴角一翹,露出個淺淺的梨渦,“你說咱們都要走了,我是不是得跟我朋友道個別?”
謝無厭意外地沒發作。他彎了彎嘴角,笑得溫和:“確實要好好告別。你要跟誰告別?”
“我就何肆這麽個朋友,”沈渡眼睛一亮,“肯定是跟他告別啊。”
“好啊。”謝無厭點頭,“去吧。”
沈渡喜上眉梢,騰地站起來:“好嘞!我這就去,很快回來!”
她剛轉身,身後傳來謝無厭的聲音。
“現在一點。”他放下手裏的東西,唇角還掛著笑,可那笑意像隔了層什麽東西,沒透進眼睛裏,“下午兩點,我要看到你回來。如果沒回來,我就——”
“行!”沈渡連忙打斷他,“我知道!一定回來!”
馬上她就要靠著謝無厭這條大腿奔向她夢寐以求的好日子了,這會兒不把他當祖宗哄著,還能怎麽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