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模樣實在可憐——臉上掛著淚痕,臉頰上還殘留著沈渡扇過的緋紅指印,額角的發絲淩亂地垂下,卑微且破碎。
沈渡看著這一幕,又有些心軟。她無數次告誡自己,不要再被他這副樣子蠱惑。
謝無厭那家子人演技向來精湛,連他也不例外。可是每每看到他這個樣子,她又不自覺地心軟下去。
她甚至覺得,自己不該是他的什麽戀人,合該是被沈思兮奪舍了才對——造了大孽,才會一次次對這個人產生讓自己都難以理解的悲憫。
她歎了口氣,伸手摸向他泛紅的臉頰。謝無厭順勢把臉湊近她的掌心,蹭了蹭,活像一隻求撫慰的小貓。
“疼不疼?”
謝無厭的睫毛顫了一下,反手握住沈渡的手,在上麵落下一吻,搖了搖頭,抬眸看向她:“不疼……你的手疼不疼?”
“說實話。”
他張了張嘴:“真的不疼。”
沈渡蹙眉:“為什麽?”
她自己清楚,剛剛扇他的時候因為惱怒,用了十足的力氣。結果謝無厭說不疼——難不成他真是麥當勞屬性?
“因為那是你給我的。”他說這話時神情虔誠得像在膜拜神明,“你給我的任何東西我都會受著,奉之若神明。”
沈渡被他熾熱的眼神看得腦子發熱,立即別開眼。她把他的手從臉上拿下來,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。他的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蜷著。
她把那根棉線從枕頭底下拿出來,然後纏上他的無名指。她纏得很慢,一圈一圈地繞,把線頭掖進線圈裏麵,係成一個比剛才整齊一些的結。
“你以後想要什麽,直接跟我說。別用摔東西、掐人、質問這種極端的方式。你用了這種方式,我就算本來想給你,也不會給了。你聽懂了嗎?”
他沉默了兩秒:“聽懂了。”
“聽懂了什麽?重複一遍。”
“……想要什麽,直接說。不能用極端的方式。”
“還有呢?”
他看著她:“不能摔你手機。”
“還有呢?”
他想了想:“不能對你大呼小叫。”
沈渡滿意地點頭:“真乖。”
她鬆開他的手,站起來,低頭看著床上那個人——泛紅的眼尾,無名指上被她纏好的棉線。他的臉上有她打出來的指印,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頜,紅得發燙。
她頓了頓開口:“何肆打電話來,應該有正事。你把手機摔了,我現在聯係不上他了。”
謝無厭從床上坐起來。他的動作很慢——不是刻意的慢,是被踹過的地方還在疼,牽動了肌肉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腹部,然後抬起頭,看著她:“用我的。”
沈渡看著他。
“用我的打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“我的手機在床頭。”
沈渡拿起他床頭櫃上的手機,遞給他。他沒有接,用下巴指了指螢幕:“密碼是我們初遇那天。”
沈渡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。她轉頭看了一眼謝無厭——這都能記得這麽清楚?她全然沒有印象,於是把手機遞給他:“你自己來。”
謝無厭愣了兩秒,失落地拿過手機。然而他剛拿過手機,電話就響了。
沈渡瞥了一眼,是一個境外號碼。
謝無厭僅猶豫了兩秒就接聽了電話。
“什麽事?”
江之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聽起來有些著急:“張建林不見了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。他看了一眼沈渡,兩人視線撞在一起。沈渡咳了兩聲,道:“我先去洗漱吧。”說完轉身進了衛生間。
沈渡剛進衛生間,謝無厭壓低聲音開口:“這不像是你的辦事風格。”
江之玉明顯愣住了,須臾才開口:“我也很困惑。什麽人能從沙翁手上把人神不知鬼不覺地帶走?”
“還能是什麽人?”謝無厭冷哼一聲。前腳謝九才匯報說謝恒被霍斂送去了東南亞,現在張建林就被帶走了——除了霍斂,謝無厭暫且找不到第二個這麽有本事的人了。“帶走就帶走吧,反正我也不是很想讓他活著了。”
張建林到哪兒都是個死,死在別人手上,還不用髒了自己的手。
原本是想留著他作為證人拉下霍芳華和曲筱淩,但昨天謝珺安的話點醒了他,也讓他知道按照正常程式製裁她們是不太可能的了。既然如此,這個人留著也沒什麽用了。
江之玉沉默了兩秒:“需要我回國嗎?”
“不需要。我那些錢怎麽樣了?”謝無厭從床上起來,整理了一下睡袍,“我最近可能需要一筆錢,數目不小。”
江之玉沒有立刻回答。聽筒裏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,很輕,一下一下的,像是在算什麽賬。
過了片刻,江之玉開口了,語速不快不慢,每個數字都報得很清楚:“上個月倫敦市場那波做空,淨賺了四成出頭。你讓我盯的那家德國車企,供應鏈出問題的訊息提前兩周拿到,期權翻了快三倍。本金已經全部撤出來了,利潤還在裏麵滾。”
他頓了頓,鍵盤又響了幾聲。
“瑞士那個家族基金也到了分紅期,年化大概六成,錢三天前到賬的。還有你前年讓我留的那筆現金——米國那邊內亂那陣子,倫敦金融城有幾棟商業樓被恐慌性拋售,我收了其中兩棟。現在內亂塵埃落定,估價已經回漲了將近四成。我沒急著出手,等再漲漲。”
江之玉的聲音裏帶著一點笑意,像在說一件讓人心情不錯的事。
“另外,東歐那邊有個富豪急著轉移資產,用名下幾處布拉格的商業地產換歐元,我壓了壓價,按市場價的六成吃進來的。那邊的中介是我認識的人,手續已經走完了。”
謝無厭聽著,臉上逐漸露出滿意的表情。等江之玉說完,他才開口:“總賬呢?”
鍵盤又響了幾聲。江之玉報了一個數字,單位是英鎊。
那串數字不小,但謝無厭臉上沒什麽表情。聽完後,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:“可以。”他說,“我大概需要五個億,下週之前到賬。”
“用途?”江之玉問。
謝無厭沒有回答。他目光沉沉地看著窗外的景象。用途嘛……自然是拿錢做清理工作了。
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,江之玉沒有追問。
“行。下週之前,五個億,到你指定的賬戶。”
謝無厭點了點頭:“好。張建林的事不用去管了,你繼續盯著我爸在國外的那些資產,是時候找時機給他做空了。”
“這邊的事情我會替你辦好。”江之玉沉默了兩秒,問道,“國內的事情,接下來你準備怎麽做?”
怎麽做?
謝無厭以前總想用溫和的辦法去解決,甚至大發慈悲地給了謝珺安懺悔的機會,把選擇權交給他。現在看來,自己還是太溫柔了。既然如此,那就大辦特辦。
“我有數,有事我會聯係你。”
江之玉沒再追問,應了兩聲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電話剛結束通話,沈渡就出來了。
謝無厭臉上立刻掛滿笑容,把手機遞給她:“你打吧。”
沈渡接過手機,低頭看了一眼螢幕——那個境外號碼已經結束通話了。她拿著手機沒有直接撥通何肆的電話,而是看向謝無厭,挑眉問道:
“誰的電話?”
謝無厭伸出手,轉動了一下無名指上的棉線,像是轉動兩人的結婚戒指。他的唇角緩緩揚起,目不轉睛地盯著沈渡:
“江之玉。國外賬戶的事。”
沈渡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她看了一眼他無名指上那根棉線——線頭掖得很緊,結打得整整齊齊,和她剛才係好時一模一樣。對此沈渡表示很滿意。
“你剛剛說要五個億。”她抬起頭看著他,“你要那麽多錢幹什麽?”
謝無厭靠在床頭,偏過頭看著她。晨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那些還沒消褪的指印照得更清楚了一些。紅痕從顴骨蔓延到下頜,像被人用毛筆在宣紙上重重劃了一筆。
“清理垃圾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後移開目光:“清理垃圾需要花五個億?”她的聲音裏帶著點探究,戲謔地開口,“你這垃圾是鑲了金的?”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,扯動了臉上的紅痕,有點疼。他沒有去揉,隻是看著她的側臉。
“有些垃圾,不用錢清理不掉。”他頓了頓,“能花錢解決的,都不算事。”
沈渡轉過頭來,笑著道:“是是是,咱們謝大少爺最擅長用錢解決事情了。”她的視線落在他臉上的紅痕上,歎了口氣,伸出手把他的臉掰過來,仔細看了看那些指印。紅的地方已經開始泛紫了,邊緣有一圈淡淡的青。
她嚴重懷疑謝無厭訛她。昨晚她雖然用了點力氣,但還不至於到今天還能留下這麽明顯的痕跡。
“腫了。”她說,“我去拿冰袋。”
沈渡說完這話,放下手機,轉身離開了屋子。
謝無厭坐在床上,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根棉線。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落在他的手指上,把線頭照得發亮。他伸出手,把那根線轉了半圈,又鬆開。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,彷彿沈渡剛剛撫摸過的肌膚上,還殘留著她的觸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