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第二天早上是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的。等她艱難地撐開眼皮,鈴聲已經被人掐斷了。迷迷糊糊間,她看見謝無厭正垂眸盯著手機,神情忽明忽暗。
她揉了揉眼睛,清醒了幾分,含糊地開口:“誰啊……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的眼神冷到了極點,修長的指節在她手機上快速滑動——她和何肆聊天的點點滴滴,那些半開玩笑半認真的“想你”,那些不分時間的通話記錄,一幀一幀地映入他的眼簾。
沈渡察覺到他的不對勁,瞬間清醒,一把奪過手機——是何肆。那天晚上他纔打來電話,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“張建林”,現在又這麽早打過來——直覺告訴她,一定出了什麽大事。
她下意識就要撥回去,手指還沒落下,手機就被謝無厭搶走了。
下一秒,手機被他狠狠甩出去,砸在地麵上。“砰”的一聲,沈渡徹底被砸醒了。
她回過頭,眼神也冷了下來:“你幹嘛?”
謝無厭陰惻惻地盯著她:“你昨晚拒絕我,是因為他吧?”
沈渡覺得莫名其妙:“我為什麽拒絕你,不是說得很清楚了嗎?還要我再重複一遍?”她覺得謝無厭純粹在找茬。
她坐起來就要去撿手機,剛起身就被他一把扣住肩膀,死死按回床上。
謝無厭的臉懸在頭頂,眼神陰鷙地盯著她。那張原本蒼白無色的臉,此刻不知是因為惱怒還是別的什麽,泛著不正常的紅,上挑的眼尾也染著血色,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激怒了一樣。
“你為什麽要和他走這麽近!”
沈渡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嗑藥了。這種神經質的表現讓她怒火中燒:“你瘋了是不是?他是我朋友,我和他走得近不是很正常嗎?”
“朋友,朋友,又是朋友!你需要那麽多朋友嗎?你當他朋友,他呢?”謝無厭的音量驟然拔高,喘息聲大得像犯了狂躁症。
沈渡抬腳,一腳踹在他腹部。謝無厭吃痛,整個人倒下去。沈渡一把推開他,站起來,對著他的臉就是兩巴掌:“我最近太慣著你了是吧?”
她轉身撿起手機,螢幕已經碎了個稀巴爛,用是肯定不能再用了。她怒目圓睜,轉頭看向床上蜷縮著的罪魁禍首,氣不打一處來——這是因為他壞掉的第二部手機了。
她憋著一肚子火,大步流星走到床邊,單手拎起他的領口,對著他的臉抬手又是兩巴掌。
“你下次要是再這樣,不經過我的允許扔我的手機,對我大呼小叫——我扇的就不是這樣了。”
沈渡的巴掌落下去,用了十成十的力氣。
謝無厭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,碎發垂下來遮住眼睛,露出下麵那半張臉——下頜的線條還是那麽硬,嘴唇卻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線。他沒有躲,也沒有擋,甚至沒有抬手摸一下被打的地方。他隻是偏著頭,保持著被她打偏的姿勢,像一尊被人從神座上拽下來、還沒來得及摔碎的石像。
沈渡鬆開他的領口。他整個人跌回床上,肩胛骨撞在床墊上,彈了一下,又陷下去。他蜷在那裏,雙腿微微屈起,一隻手搭在腹部——那裏剛剛被她踹了一腳,大概還在疼。他沒有捂,也沒有揉,就那麽蜷著,像一隻被踹中了肚子的野狗,不叫,不躲,隻是把自己縮成更小的一團。
沈渡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她的手掌還在發麻——打得太用力了。指根處泛著紅,從掌心一直蔓延到指節。她攥了攥拳頭,又鬆開。
“謝無厭。”
他沒有應。他的臉還偏著,碎發遮著眼睛,看不見他的表情。但她看見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——不是吞嚥,是有什麽東西從胸腔裏往上頂,頂到了喉嚨口,被他硬生生咽回去了。
沈渡蹲下來,視線和他的臉平齊。她沒有伸手去撥他的頭發,也沒有去碰他。她就那麽蹲著,看著他蜷在床上的樣子。
“你是不是覺得,我拒絕你,是因為何肆?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但他的沉默已經是最好的答案了。
“你覺得我昨晚跟你說的那些話,都是藉口。你覺得我心裏有別人,所以不跟你結婚。你覺得隻要把那個人從我心裏挖出去,我就會答應你。是嗎?”
他還是沒有說話。但他的睫毛從碎發下麵露出來了,在微微輕顫。不是哭,是忍了太久沒眨眼的幹澀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。等了幾秒,等他終於把臉轉過來,對上她的視線。
他的眼尾還是紅的,不是被打出來的那種紅——是被什麽東西從裏麵往外頂、頂得眼眶發酸、頂得他不得不把眼睛睜得很大才能不讓它掉下來的那種紅。
“謝無厭,你聽好了。我再說一遍,也是最後一遍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目光終於聚攏了一些。
“何肆是我朋友。從海縣開始就是。在我最窮最慘的時候,是他幫我,不是別人。你癱瘓在床,我不得不出去四處找工作的時候,是他出現了。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,我還隻是個孩子,而這個半大孩子在最需要幫助的時候——是他出現了。”
她頓了頓,眼睛緊緊盯著謝無厭。
“所以,你可以不喜歡他,你可以覺得他礙眼,但你不能不讓我跟他聯係。你沒有那個權利和資格,這是我的底線。”
謝無厭的手指攥緊了床單,指節泛白。
“你要是連這個都接受不了,”沈渡的聲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在跟他說悄悄話,但每個字都重得像鉛,“那我們趁早別在一起了。”
臥室瞬間安靜了。那種安靜不是被什麽東西壓住的安靜,是被掏空的安靜——像一間被人搬空了所有傢俱的房子,四麵牆還在,屋頂還在,但裏麵什麽都沒有了。
謝無厭躺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指還攥著床單,攥得那麽緊,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,像要從麵板下麵掙出來。他垂下眸子,腦子裏是沈渡剛剛說出的話,眼底翻湧著無盡的浪潮——那種洶湧的忮忌像雨後春筍,在心中迅速生根發芽。
他說得果然沒錯,何肆就是他和沈渡之間最大的變數。這個人在沈渡心目中的位置,幾乎可以和他相並重。沈渡剛剛說的話,更加印證了他的猜想。
何肆,何肆——一個沒有在身邊的人,竟然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失控發狂。
他恨何肆。
他緩緩抬眸看了沈渡一眼。沈渡不是在欲擒故縱,也不是在威脅——那是在陳述一個她一定說到做到的事實。
謝無厭的嘴唇動了一下。“我不喜歡他。”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。
“我知道。你誰都不喜歡。薑璃你不喜歡,蘇念你不喜歡,謝芸你不喜歡。隻要跟我多說兩句話的人,你都不喜歡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不是什麽?”
他的喉結又滾動了一下。“不是不喜歡。”他嚥下胸口呼之慾出的狂躁,頓了頓才開口,“是怕。”
沈渡蹙眉看著他。
“怕他們把你帶走。怕你跟他們待久了,就不想回來了。怕你覺得外麵的世界比我好。怕你有一天發現——我除了錢,什麽都沒有。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低到最後幾個字像是從喉嚨裏漏出來的氣,說完就散了。
窗外的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擠進來,落在他蜷著的身體上,把他整個人照得像一張被揉皺了又展平的紙。
沈渡眉峰緊鎖。謝無厭現在的樣子,讓她想起了昨晚那個夢。那個被陰影籠罩著、掌控她自由的人的身影,在這一刻,似乎和他重疊起來了。
“謝無厭,我是一個完整且獨立的人,不是任何人的附屬品。我是答應和你在一起,我也會履行一個伴侶該履行的義務,不會做任何越界的事情。但是,你不能試圖用你的喜歡來鎖住我。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覺得外麵的世界很好,哪怕你真的除了錢一無所有——那也是我自己選擇,不是嗎?我可以選擇做任何事,你的喜歡不應該成為枷鎖。同樣的,我也不會讓我自己對你的情感成為枷鎖,你也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。”
“哪怕是有一天,你覺得天高海闊,我沈渡不再值得你喜歡,我也可以坦然接受。”
他看著她。眼睛還是紅的,眼尾那道紅比剛才更深了,像是被人用指甲掐出來的。謝無厭再次垂下眸子,眼神又暗了幾分。
看吧,沈渡還是隨時做好了跑路的準備。在他看來,這些話看似是在勸他,實則是在為自己有朝一日的離開做鋪墊。他不能掉以輕心,也不能再急躁冒進——沈渡不喜歡這樣。
他再次抬眸時,眼眶裏已經蓄滿了淚水,呼之慾出又恰到好處地懸在眼眶邊緣。
“對不起……我……”他頓了頓,坐直身體,伸出手,可憐巴巴地看著沈渡,“我剛剛有沒有嚇著你?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看到他說‘想你’這種話,有點受刺激了……”
“再加上昨晚你拒絕了我,最近又那麽多事……是我沒控製好情緒。”他的聲音低下去,“你可以原諒我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