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手指頓住了。
他看著沈渡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,把那層剛剛亮起來的光一點一點地澆滅了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,就那麽看著她,像一尊被人從神座上推下來的石像,裂了,但還沒碎。
“你說什麽?”他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滿臉的不可置信——他沒想到沈渡會拒絕得這麽幹脆。
身體裏的那頭困獸彷彿發狂般開始狂吠,試圖衝破他的胸腔,好叫他狠狠地質問沈渡為什麽拒絕。他強壓下狂躁的情緒,防止外露嚇到她,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,又重複了一遍:“你說什麽?”
沈渡把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,往後退了半寸,靠在床頭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表情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賭氣,不是試探,是那種想清楚了之後、反而平靜下來的篤定。
“我說不行。”她重複了一遍,“我不會跟你結婚的。至少現在不會。”
謝無厭的睫毛顫了一下。
“為什麽?”
沈渡沒有立刻回答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根歪歪扭扭的棉線,看了兩秒,伸手把它解下來,放在兩個人之間的床單上。白色的線頭翹著,在月光裏像一條死掉的小蟲。
“謝無厭,你聽我說。”
“我不想聽。”
“你必須聽。”沈渡抬起頭,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今晚跟我求婚,不是因為你真的想好了要跟我過一輩子。是因為謝珺安拿我威脅你,你害怕了。你覺得隻要把我變成你的人,把我鎖進婚姻這個籠子裏,他就拿你沒辦法了,你就不用再擔心了。”
謝無厭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
“可你有沒有想過,”沈渡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地釘進他的耳朵裏,“你這樣做,和謝珺安有什麽區別?”
謝無厭的臉色變了。
“他拿我威脅你,你就拿婚姻鎖住我。他用照片、用調查、用那些見不得光的手段,你就用結婚證、用法律、用‘你是我的妻子’這種話。他把你媽害死了,你現在做的事,和他當年做的事,有什麽區別?”
臥室裏的沉默像一塊厚重的石頭,壓在兩個人之間。窗外的風停了,樹也不響了。
謝無厭坐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指尖涼得像冰。他看著沈渡,眼睛裏那層翻湧的東西慢慢沉下去了,沉到最底下,變成了一種沈渡從來沒有見過的、灰濛濛的、像死灰一樣的東西。
“你覺得……我和他一樣?”他的聲音有些發抖。似乎是沒想到沈渡會拿他和謝珺安那樣的人相提並論。
沈渡看著他,心裏像被人揪住了一樣疼。但她沒有退讓,她伸出手,捧住他的臉,逼他看著自己。
“你和他不一樣。”她說,“你永遠不會變成他那樣。但你現在做的事,和他當年做的事,是一個路數。他在乎利益,你在乎我。他用利益威脅你,你拿婚姻鎖住我。方式不同,本質一樣——都是拿自己在乎的東西,去控製別人。”
謝無厭閉上眼睛。他的睫毛很長,垂下來的時候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沈渡看著那片陰影,忽然覺得那不是月光的影子,而是他心裏那團灰燼投下的。
“我不是要控製你。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,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傳上來的。
他的確有這種想法,但是他知道——他不能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說,“可你今晚做的這件事,就是。”
她把手從他臉上收回來,放在自己的膝蓋上。月光照在她的手指上,無名指上空空的,那根棉線已經解下來了。
“謝無厭,我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他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“如果有一天,我覺得你限製了我的自由,我想離開,你會讓我離開嗎?”
謝無厭的手指攥緊了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聲音低得像從喉嚨裏擠出來的。
沈渡看著他,沒有生氣,沒有失望。她隻是看著他,然後伸出手,把他攥緊的拳頭一點一點地掰開,把自己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。
“你看,”她說,“你連想都沒想,就說不會。你連騙我一下都不願意。”
“我不會騙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纔不會現在跟你結婚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眼睛裏那層灰濛濛的東西還沒有散,反而愈加陰鬱。
“等你什麽時候想清楚了,”沈渡說,“結婚不是用來解決問題的辦法,是用來慶祝兩個人已經過好了的日子——到那時候,你再跟我求婚。我答應你。”
“那要等多久?”
“不知道。”沈渡聳了聳肩,“也許一年,也許兩年,也許一輩子。看你自己。”
反正至少不是現在。
謝無厭今晚的狀態,更像是被某種不能自控的情緒所操控的提線木偶,所以,他在今夜所做的一係列決定,沈渡都不會答應。
謝無厭沉默了很久。久到窗外的風又吹起來了,那些樹又開始沙沙地響,月光從一條縫變成了兩條,轉而歸一。
房間裏陷入了一陣寂靜。
他低下頭,看著兩個人交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指比她的長,骨節比她的粗,膚色比她白。兩隻手放在一起,像兩塊從不同山上滾下來的石頭——形狀不一樣,顏色不一樣,可放在一起,剛剛好。
許久後,他才緩緩開口: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剛才說,你現在不想跟我結婚。那你以後會嗎?”
沈渡想了想。
“也許會,也許不會。這得看你。”
“看我什麽?”
“看你能不能讓我覺得,跟你結婚比不跟你結婚好。”
謝無厭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是那種被氣笑的、帶著一點無奈一點認命的、嘴角隻彎了一瞬的笑。
“你可真行。”
“彼此彼此。”
兩個人就這麽坐在黑暗裏,手扣著手,誰都沒有鬆開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爬進來,爬上床尾,爬上被子,爬上兩個人交握的手,把那幾根糾纏在一起的手指照得像一幅精心構過圖的靜物畫。
過了很久,謝無厭才開口。
“那棉線呢?”
“什麽棉線?”
“我給你的那個。你解下來了。”
沈渡低頭看了一眼床單上那根歪歪扭扭的白線,伸手撿起來,在指間轉了一下。
“這個啊。醜得要死,留著幹嘛?”
“還給我。”
“不給。”沈渡把手縮回去,把那根棉線攥在掌心裏,“這是你欠我的證據。以後你要是不認賬,我就拿著這個去網上曝光你,標題就叫——某集團副總裁求婚用棉線,摳門到令人發指。”
沈渡眼裏精光一閃,把臉湊近他:“然後你再補償我一個超大鴿子蛋鑽戒!”
謝無厭看著她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,把那層灰濛濛的東西一點一點地驅散了。他伸出手,把她攥著棉線的那隻手拉過來,低下頭,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個吻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風又停了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爬進來,落在兩個人身上,把他們裹在一片銀白色的光裏。
沈渡打了個哈欠,往被子裏縮了縮。
“幾點了?”
謝無厭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手機:“四點半。”
“還睡嗎?”
“你睡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這兒坐著。”
沈渡翻了個白眼,心裏一陣無語,又要在這裏cos鬼了。她伸手拽了他一把:“白癡啊!上來,坐著不累嗎?你在這裏坐著我要是突然又醒了,指定被你嚇得去見我祖宗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停了一瞬,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,在她旁邊躺下來。床墊陷下去一塊,他的身體靠過來,帶著夜裏的涼意。
沈渡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兩個人,然後翻過身,背對著他,把他的手臂拉過來,搭在自己腰上。
“睡覺。”她說,“不許再說話了。”
謝無厭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,下巴抵在她的後腦勺上。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發,溫熱的,一下一下的,像潮水。
沈渡閉上眼睛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隔著薄薄的衣料,貼著她的後背。
她彎了彎嘴角。
“謝無厭。”
“嗯。”
“記得啊,欠我的鴿子蛋,等我答應了你的求婚,你要給我補上哈。”
謝無厭的手在她腰上停了一瞬,然後收緊了一點。
“好。”
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爬進來,爬上床尾,又慢慢退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