淩晨三點,沈渡醒了。
她做了個夢,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巨大無比的囚籠裏。籠中有量身定做的華麗禮服,有閃閃發光的珠寶,有精緻可口的食物,有各種昂貴的包包——除此之外,她的腳踝上還鎖著一條軟皮腳鏈。
她掙紮著想逃,身後卻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,手裏攥著那條腳鏈。她每往前走一步,身後的人就往後扯一步。她還沒來得及跑出囚籠,就被那個隱藏在黑暗裏的人徹底錮住,牢牢捆綁在軟墊鋪就的巨床上。
這個夢沒有任何恐怖元素,卻讓她無比恐懼。那種自由被人死死攥在手心的感覺,讓她不得不從這個窒息的夢裏醒來。
剛睜開眼睛,就感受到一道強烈的視線直直地落在自己身上。
“謝無厭?”
謝無厭坐在床頭的椅子上,背靠著椅背,手撐著腦袋。他的身軀被籠罩在明明滅滅的陰影中,看不清表情。但盡管如此,她也能感受到他那雙眼睛正死死地釘在自己身上。這種感覺太熟悉了——這是和他相處了這麽多年練就的生物本能。
“你不睡覺,在我這裏幹嘛?”沈渡緩緩坐起來,發現自己後背已經沁出了汗珠。那個夢帶來的窒息感,讓她即使醒了也仍然驚魂未定。尤其是現在看到謝無厭就這麽直愣愣地坐在那裏,更是再次被嚇得一身冷汗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容易嚇死我?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,依舊直勾勾地盯著沈渡。
沈渡有點受不了他這樣的沉默,被他那雙隱匿於陰影下的視線看得頭皮發麻,惱怒地抬手拍了他一巴掌:“你傻逼了?”
然而她的手還沒落到他胳膊上,就被他一把攥住。他修長的指節愈發用力,甚至攥得她的骨頭發疼。
沈渡掙了一下——下一秒,謝無厭一個用力,直接把她從床上一把拽上前,雙手將她緊緊摟進懷裏。
沈渡驚呆了。謝無厭的力氣什麽時候這麽大了?她此刻就這麽被他緊緊地扣在懷裏,而他仍然紋絲未動地坐在椅子上。她以一種詭異的姿態被他死死扣住,彷彿要把她揉進身體裏才肯罷休。
謝無厭很不對勁。
“你怎麽了?”
謝無厭緩緩將腦袋扣在她的頸間,沈渡身上淡淡的清香傳入鼻尖。須臾,他內心那股難以抑製的狂躁才慢慢壓下去。
“你做噩夢了?”
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沙啞,有些發悶。
沈渡被他箍得喘不上氣,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,觸手滾燙——不是發燒那種燙,是那種從裏往外燒的、燒得人骨頭縫都在發顫的燙。
“謝無厭,你鬆一點,我喘不上氣了。”
他聞言手臂鬆了一瞬,旋即又收緊,隻是力道輕了些,從“要把她揉碎”變成了“怕她跑掉”。
沈渡歎了口氣,放棄了掙紮。她靠在他懷裏,下巴抵在他肩窩上,目光越過他的肩膀,落在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上。
“你先放開我,”她歎了口氣,試圖讓自己的語氣變得柔軟一些,“你這樣我很難受啊。”
謝無厭依然沒有放開她,將頭深深埋進她的頸間,挺拔的鼻梁在她脖子上蹭了蹭,蹭得沈渡汗毛倒豎、渾身雞皮疙瘩。
她有些受不了這種癢,動了動身體,才動兩下,謝無厭一把按住她的腰肢,強迫她靜止,帶著點警告的意味開口:“別動!”
沈渡瞬間靜止下來——不是因為他的警告,而是因為她感覺某處有個東西正硌得慌。
“你真是有病!”
謝無厭的身體僵了一下,呼吸也變重了幾分:“你做什麽噩夢了?”
他在這裏坐了很久,也看清了她睡夢中緊蹙的眉峰。他當時還在想她會不會突然醒來,不禁猜想她做了什麽夢,能讓她這麽不安。
沈渡聽他問起自己的夢,立馬滔滔不絕地開口:“我夢見自己被關在一個籠子裏,腳上拴著鏈子,跑不掉。那個籠子很大很漂亮,有數不盡的珠寶首飾,但是有一個我看不清的人,掌控了我所有的自由,我的活動範圍被他死死地固定在了那個華麗的囚籠之中,嚇得我立刻強行讓自己醒來了。”
沈渡察覺到自己在說完這話後,他的身體很明顯地僵硬了一下。
沈渡感覺到了。她眯起眼睛,語氣狐疑:“你不會也在做同樣的夢吧?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,指腹貼著她的頭皮,慢慢地、一下一下地摩挲著。
沈渡被他摸得有點犯困,打了個哈欠,含混不清地說:“你還沒回答我,半夜不睡覺,跑我房間裏坐著幹嘛?”
沉默。
沈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,正要再說點什麽,他的聲音忽然從她頭頂落下來,悶悶的,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。
“我做了一個決定。”
沈渡抬起頭,借著月光看他的臉。他的表情看不太清,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,暗沉沉的,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麵。
“什麽決定?”
“以後,不會再給你選擇的機會了。”
沈渡愣住了:“什麽意思?”
謝無厭沒有解釋。他隻是看著她,手指從她頭發裏滑下來,落在她的臉頰上,指腹輕輕蹭過她的顴骨。他的指尖還是涼的,但比剛才暖了一些。
“沈渡,你知道嗎?我今天去老宅,謝珺安拿你威脅我。”
沈渡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“他用什麽威脅你?”
“你。”謝無厭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檔案,“他調查了你所有的事情。你小時候的照片,你現在的照片,你在哪裏的照片。他讓人查了你的底,從頭到尾,每一件事。”
沈渡的臉色變了。不是害怕,是憤怒——那種被人從暗處偷窺、被人把過去翻出來當籌碼的憤怒,像一把火,從她胸口燒到喉嚨。
“他有病吧?”沈渡可算是發現了,謝家這一家子真就沒幾個正常人,一家子的腦子都像是被驢踢了,包括謝無厭也是。
“他敢。”謝無厭說,“他什麽都敢。隻要他覺得值得。”
沈渡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可謝無厭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嘴唇。
“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。”他看著她,月光落在他的眼睛裏,把那層翻湧的東西照得很清楚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恐懼,是一種被逼到絕境之後、冷靜得近乎殘忍的東西。
“我不會再讓任何人有機會拿你威脅我。包括你自己。”
沈渡的眉頭皺起來:“什麽叫包括我自己?”
謝無厭沒有回答。他把手從她臉上收回來,低下頭,把臉埋進她的掌心裏。他的睫毛掃過她的掌心,癢癢的,沈渡本能地想縮手,又忍住了。
“謝無厭,你把話說清楚。”
“沈渡。”他的聲音從她掌心裏傳出來,悶悶的,像隔著一扇關緊的門,“你說過,你離開我也可以活。”
沈渡心裏一緊。她快無語死了——這廝怎麽老是提起這茬,他跟這事兒是杠上了是吧。她還沒開口,就聽見謝無厭繼續道:
“可是我不行。”
沈渡沉默了很久。夜風吹著院子裏的樹,沙沙的響聲從窗外傳進來,和牆上時鍾的滴答聲攪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更遠,哪個更近。
她低下頭,看著謝無厭埋在她掌心裏的臉。月光照在他的頭發上,照在他的額角上,照在他微微蹙起的眉頭上。他閉著眼睛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沈渡伸手,把他的頭發撥到耳後。
“謝無厭,你咋老揪著這個話提,過不去了是吧?”
他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“我說我離開你能活,那是我嘴硬。我這個人,你又不是不知道,渾身上下就嘴最硬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可是我不想離開你。”
謝無厭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我不是因為你給我錢花纔不離開你,也不是因為你對我好纔不離開你。我是因為——”沈渡頓了頓,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,結果絞盡腦汁也想不出恰當的話,幹脆放棄了,自暴自棄地開口,“我就是不想。沒有理由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笑了。不是那種輕描淡寫的笑,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湧上來的、帶著一點酸一點澀一點甜的、讓人看了想哭的笑。
他把她的手從自己臉上拉下來,扣在胸口上。他的心跳隔著衣料傳過來,又快又重,像一匹脫了韁的馬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信你說的任何話。”
沈渡:“???”
不是?大哥?你有病吧?沈渡恨不得拿出一把刀剖開他的腦子看看,裏麵到底裝的都是些什麽玩意兒!
“我隻信你做的任何事。”他看著她,眼睛裏的光很亮,亮得不像一個淩晨三點還沒睡的人,“你剛才說不想離開我。那我問你,你願意跟我結婚嗎?”
沈渡整個人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你說什麽?”
“結婚。”謝無厭一字一句地說,“領證的那種。法律認可的那種。從此以後,你是我的妻子,我是你的丈夫。你的錢我管,我的錢你花。你的事我管,我的事你管。你在哪兒我在哪兒,我死之前你先死。”
沈渡:“……最後一句能換換嗎?”
“不能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風停了,久到樹葉的沙沙聲消失了,久到月光從窗簾的一條縫變成了兩條。然後她發現,謝無厭沒有在開玩笑——他非常認真,認真到像是能立馬就拉著她去民政局領證那種。
“謝無厭,你是不是有病?”
“是。”
“大半夜的,你跟我求婚?”
“是。”
“你連戒指都沒有?”
謝無厭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又看了看床頭櫃上的檔案袋,然後從檔案袋裏抽出那根繞在袋口的棉線,在沈渡的無名指上繞了一圈,打了個結。
“先欠著。”他說,“以後補。”
沈渡看著自己手指上那根白色的棉線,線頭還翹著,歪歪扭扭的,醜得要命。她盯著那個醜得要命的結看了兩秒,然後笑了。
“謝無厭,你可真行。你就拿這玩意兒糊弄我?一大把年紀了,擱這兒跟我玩浪漫主義這套呢?”
“你還沒回答我。”
沈渡吸了吸鼻子,把手舉起來,對著月光看了看那根棉線。月光照在棉線上,把它照得發白,細細的,像一根快要斷掉的蛛絲。
須臾,她緩緩開口:“不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