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駛入別墅區的時候,已經快十一點了。
路燈的光透過車窗落進來,在謝無厭臉上劃過一道又一道明暗交錯的條紋。他沒有閉眼,就那麽看著窗外——看著那些修剪整齊的灌木、那些燈火漸熄的獨棟別墅、那個熟悉的鐵門。
謝九把車停在門口,熄了火。
“老闆,到了。”
謝無厭沒有動。他低頭看著懷裏那個檔案袋,棉線在指腹上留下的紅痕還沒消,一道一道的,像被人用細繩勒過。他把檔案袋夾在腋下,推開車門,撐著柺杖下了車。
夜風迎麵撲來,比去的時候更涼了一些。別墅裏的花香還在,但淡了,混著露水的潮氣,聞起來有點澀。
他拄著柺杖往裏走。
夏素還守在客廳裏,看見他進來,站起來想問什麽,目光落在他臉上,又嚥了回去。她隻是接過他手裏的柺杖,替他掛好,然後退到一旁。
他問道:“沈渡呢?”
“沈小姐回來後就回房了,應該已經睡了。”
謝無厭點了點頭,沒有回房間。他走到沙發前坐下來,把檔案袋放在膝蓋上。客廳裏的燈還亮著,暖黃色的光落在深色的茶幾上,落在那盆還沒收走的綠植上,落在他交疊的手背上。
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——剛剛在老宅裏,他是真的想扇謝珺安,替她傾盡所有的愛意討回一個公道,哪怕隻是一個巴掌。
但他沒有,不是不敢,是不能。沈渡還在謝珺安的視線裏,那些照片還在謝珺安的抽屜裏。他那一巴掌扇下去,疼的是謝珺安的臉,流血的卻有可能是沈渡。
謝無厭閉上眼睛,靠在沙發背上。客廳裏很安靜,牆上的鍾在走,滴答滴答的,一聲一聲地往他腦子裏鑽。他聽著那些聲音,慢慢地把胸口那股翻湧的東西壓下去。
“夏素。”
“在。”
“去把謝九叫進來。”
夏素應了一聲,快步出了門。不一會兒,謝九從外麵走進來,站在茶幾旁邊,等著。
“曲筱淩那邊,什麽情況?”謝無厭沒有睜眼。
“檢察院那邊還沒鬆口。但曲正雍找的人層級越來越高,我聽說……”謝九頓了頓,“他聯係了京市那邊的人。”
謝無厭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“霍芳華呢?”
“沒動靜。這幾天一直待在家裏,沒出門。謝恒被她送出國了,昨天走的。”
“謝恒?”謝無厭睜開眼睛,偏過頭看著謝九,“送哪兒了?”
“東南亞。具體位置不清楚,但應該是霍斂的地盤。”
“霍斂本人呢?”
謝九愣了一下:“他還在國內。”
謝無厭的嘴角彎了一下,笑容很淡,不達眼底。霍芳華倒是不蠢,知道把兒子送出去,可惜她忘了一件事——何肆也在東南亞。
“周培遠呢?”
“還在醫院,精神狀態越來越差,醫生說需要長期監護。沈思蓮的案子下個月開庭,到時候需要他出庭作證。”謝九頓了頓,“但他現在這個狀態,能不能上庭都是問題。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看著茶幾上那盆綠植,葉片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,綠得發假。他盯著那片綠看了很久,然後收回目光。
“讓沙翁的人再盯緊一點。張建林不能出任何差錯。”
“是。”
謝無厭頓了頓:“你明天把周培遠弄到A市來,該讓他見見自己的母親了。”
謝九點了點頭,沒再說話。他等了片刻,見謝無厭沒有再開口的意思,才轉身退了出去。
門關上了。
客廳裏又安靜下來。謝無厭撐著柺杖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,院子裏那些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漆漆的,被風吹得微微晃動。他站在窗前,看著那片晃動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他想沈渡。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就像野草一樣瘋長,從胸口蔓延到喉嚨,從喉嚨蔓延到眼眶,燒得他有點疼。他想去敲她的門,想聽她用那種不耐煩的語氣說“幹嘛”,想看她睡眼惺忪地從被窩裏探出頭來,頭發亂成一團,臉上還帶著枕頭壓出的紅印。
但他沒有去。
他拄著柺杖上了樓。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,他的腳步聲把燈一盞一盞地踩亮,又在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。
他來到了沈思兮以前的臥室,這間臥室曾經承載了沈思兮最幸福的高光時刻,也盛滿了她苦等謝珺安的孤獨。
謝無厭拿起桌上沈思兮和謝珺安的照片,看了許久。
既然她這麽愛謝珺安,那他就成全她——讓謝珺安陪葬吧。
謝無厭放下照片,轉身離開了臥室。來到樓下沈渡的臥室門口,他伸出手,指尖碰到門板,停了一瞬,又收回來。他拄著柺杖繼續往前走,走進自己的房間,關上門。
房間裏很暗。他沒有開燈,憑著記憶走到床邊,把檔案袋放在床頭櫃上,然後坐在床沿上。
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,落在地板上,細細的一道,像一根銀色的線。
他解開棉線,開啟檔案袋,抽出那張最舊的照片。
月光太暗了,看不清沈渡的臉。但他不需要看清——那張臉他見過太多次了:在海縣那間老破小裏,在他從醫院醒來的那個早晨。那張臉從瘦小變得舒展,從蒼白變得紅潤,從怯生生變得張揚跋扈。
他盯著那張模糊的照片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把照片放回去,把檔案袋放在枕頭旁邊,躺下來,閉上眼睛。
窗外的風吹著,樹葉沙沙地響。那些聲音很遠,又很近,像是在窗外,又像是在他腦子裏。
他想起謝珺安說的那句話:“你媽已經死了。活著的人,還要活著。”
活著的人,還要活著。
可他媽是怎麽死的?是被那些人害死的。而那些害死她的人,現在還在活著——曲筱淩在外麵等著被撈,霍芳華在家裏安穩地坐著,謝珺安在權衡利弊之後選擇了利益。
“活著的人,還要活著”
這句話從謝珺安嘴裏說出來,像一把刀,紮進他的胸口,不深不淺,剛好夠他記住。
謝無厭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白線,像一條裂開的縫。他盯著那條縫看了很久,然後伸出手,把枕頭旁邊的檔案袋拉過來,抱在懷裏。棉線硌在他的下巴上,有點疼,但他沒有鬆手。
他閉上眼睛。
謝珺安能保曲筱淩一時,保不了她一世;能護霍芳華一時,護不了她一世。他有的是時間,有的是耐心。
謝珺安以為他能拿捏住自己的軟肋,以為沈渡是他不敢動的籌碼。可謝珺安不知道,他敢打沈渡的主意,就是在提前給自己挖掘墳墓。
他對沈渡可不是什麽雛鳥情結,也不是什麽玩玩而已——那是他連死都要帶走的人。
他不會讓沈渡受傷,也不會讓那些人好過。
下一次,他不會給任何人談判的機會。
他翻過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。枕頭上還殘留著洗衣液的味道,淡淡的,和沈渡身上的味道不一樣。沈渡身上的味道更暖一些,像太陽曬過的被子,讓人想把自己整個人埋進去。
他攥緊枕頭的一角,指節泛白。
快了。等他處理好這些事,等他把那些該送進去的人都送進去,等他拿到謝家所有的錢——他會帶沈渡離開這個地方。去一個沒有人認識他們的地方。沒有謝珺安,沒有曲筱淩,沒有霍芳華,沒有謝婉,更沒有何肆。
隻有他和沈渡,和以前在海縣的時候一樣,他們的生命裏,隻有彼此。
他翻了個身,平躺著,盯著天花板。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進來,那根細細的白線還在天花板上,一動不動,像一道永遠不會癒合的傷口。
他盯著那條線,一直盯著,直到窗外的風停了,直到窗外的樹不再沙沙地響,直到那根線慢慢模糊、散開,融進黑暗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