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珺安愛過沈思兮。
是真的愛過。那種愛不是假的,不是裝的,是真心實意的、滾燙的、讓人奮不顧身的愛。可那種愛,經不起權衡。
在他心裏,愛是一回事,利益是另一回事。他可以把愛給一個人,把利益給另一個人。他可以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想起沈思兮,想起她的笑,想起她靠在自己肩頭時的樣子,然後翻個身,繼續睡。第二天醒來,該見的客戶還是見,該簽的合同還是簽。
這就是謝珺安。
自私自利,薄情寡義。
謝無厭低下頭,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。手指修長,骨節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。這隻手做過很多事——握過沈渡的手,簽過檔案,也差點失控掐死過人。
而他現在想扇謝珺安,不是為他自己,而是為了沈思兮,替她傾盡所有的愛意討回一個公道。
但是現在還不能。
他緩緩點了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”他鬆開攥緊的拳頭,慢悠悠地問道,“所以,爸,您叫我來是有什麽事嗎?”
謝珺安沒有立刻回答。他彎下腰,從茶幾下麵拿出一個檔案袋,推到謝無厭麵前。然後他靠在沙發上,翹起修長的腿,意味深長地看著他。
“這裏麵是沈渡的所有資料。”
謝無厭本已鬆開的拳頭驟然握緊。他再次抬眸看向謝珺安時,那副乖順已蕩然無存。那雙眸子裏,取而代之的是冷漠疏離,看向謝珺安時像是在看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。
“你調查沈渡?”
謝珺安笑了笑:“當然。能讓你這麽癡迷,我很想知道她有什麽特別的地方。”
他翻開資料夾,從裏麵拿出大大小小的照片——有些是近期的,她在片場、在別墅、在商場;有些是很久遠以前的,久遠到謝無厭都沒見過。
那些泛黃的照片上,沈渡瘦得跟隻小猴子似的,穿著髒兮兮的碎花布裙,頭頂紮個小麻花辮,手裏拿著一個小風車,站在一個破舊的巷子口。臉上的表情怯生生的,像一隻隨時準備逃跑的小動物。
謝無厭拿起那張照片,修長的指節撫上她稚嫩青澀的臉龐。他的臉色已不再是剛才的冷硬,眼底逐漸爬上一層柔色——原來沈渡小時候長這個樣子。瘦得讓人心疼,那雙眼睛卻還是跟現在一樣,亮亮的,像是藏著一團不會滅的火。
謝珺安的聲音還在繼續。
“但是很明顯,並沒有任何特別之處。糟糕複雜的出身,粗鄙的言行舉止——如果硬要找出一個亮點,那就是徒有一副好皮囊。”
“比起你母親,她可差太多了。”
他頓了頓,拿起另一張照片——是沈渡拍第一部小短劇時在片場的照片,穿著戲服,站在角落裏,手裏拿著劇本,正低頭看著什麽。
“一個在街邊乞討的小乞丐,混到現在這個位置,過上如今的日子,已經是她命好了。”謝珺安把照片放回桌上,看著謝無厭,“她應該知足。”
“而你,我可以理解為是在失去你母親後對她產生的雛鳥情結。那麽,即使是為了感恩她那些年對你的照顧,你也應該適可而止了。”
謝無厭放下手中的照片,緩緩抬起頭。
“爸,您在挑釁我?”
“是你——先挑釁我的。”謝珺安仰靠在沙發上,睥睨著謝無厭,“曲筱淩的事,是你做的。那些證據,是你遞出去的。沈思蓮能在那天晚上闖進宴會廳,也是你安排的。”
他一字一句,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。
“你以為你藏得很好。可你別忘了,我是你爸。你做的每一件事,我都看在眼裏。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指尖微涼,但很穩。
謝珺安繼續說下去,聲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陳述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“曲筱淩我會保下來。”他抬起手指向桌麵上那些照片,“胳膊擰不過大腿。而你,我的兒子,你現在還鬥不過我。”
他拿起那張沈渡小時候的照片,在指間轉了一下。
“這些東西,不是威脅。”他把照片放回桌上,看著謝無厭,“是提醒。提醒你,你手裏有我在乎的東西——謝氏、曲家的關係、霍家的渠道。而我手裏,也有你在乎的東西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那個瘦小的、紮著麻花辮的小女孩身上。
“沈渡。除非你能做到把她鎖起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不然,你是知道我的能耐的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那壺徹底涼透了的茶,連最後一縷熱氣都散盡了。
謝無厭坐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指還搭在膝蓋上,指尖還是涼的,但很穩。他看著謝珺安,看著那張和他有著幾分相似的臉,看著那雙和他截然不同的眼睛。
他忽然笑了。
好了,你也可以去死了。
那笑容很輕,卻像一把剛磨好的刀在燈光下閃了一下。
“爸,您這是在威脅我?”
“不是威脅。”謝珺安說,“是交易。”
他往前傾了傾身,雙手交疊在膝蓋上,看著謝無厭。
“你手裏那些東西,關於曲筱淩的,關於霍芳華的——收好。別再往外遞。曲筱淩的事,到此為止。霍芳華的事,就當不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作為交換,我不會動沈渡。”
謝無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說不呢?”
謝珺安靠在沙發上,重新翹起腿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失望,是一種篤定。一種篤定謝無厭不會拿沈渡去賭的篤定。
“你不會說不。”他說,“你不敢。”
謝無厭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。
他說的是對的。他不敢。
他可以把謝珺安手裏的那些東西搶過來,可以把謝氏攪得天翻地覆,可以讓曲家和霍家都不得安寧。可他不敢拿沈渡去賭,賭謝珺安會不會真的動手,賭謝珺安手裏的那些照片會不會變成一把真的刀。
他賭不起。
有沈渡的選擇題,他永遠選擇沈渡。但凡涉及到她安危的事,概率哪怕為零,他也永遠不會去做。
謝無厭低下頭,看著桌上那些照片。那張最舊的——沈渡站在巷子口,手裏拿著小風車,瘦得像隻小猴子,眼睛卻亮亮的。他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伸出手,把那些照片一張一張地收起來,摞整齊,放進自己的檔案袋裏。他的動作很慢,每一張都放得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謝珺安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謝無厭把檔案袋的棉線繞好,放在膝蓋上。然後他撐著柺杖站起來,動作很慢,每一步都很穩。
他低頭看著謝珺安。
“爸,我會聽話的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我媽的墳墓就在S市,如果您有時間,我希望您能去看看她。”
說完這話,他拄著柺杖,轉身往外走。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穩,和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九叔站在門口,替他拉開門。夜風吹進來,帶著花的香氣,甜絲絲的,和屋裏那壺涼透了的茶的味道攪在一起。
謝無厭走進夜色裏。
謝九看見他出來,快步迎上來,接過他腋下的檔案袋,替他拉開車門。謝無厭坐進去,靠在座椅上,閉上眼睛。
車子駛出老宅,匯入主路。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光斑明明滅滅地落在他臉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