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猜測沒有錯。
第二天下午,謝珺安的電話就打了過來。彼時他剛開完部門主管會議,謝九推著他從會議室出來,走廊裏的人看見他,不約而同地讓出一條路。他麵色如常,眼神卻淡淡的,疏離感讓他與旁人劃開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來電顯示——謝珺安。
謝無厭沒有立刻接。他示意謝九停下來,輪椅停在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前。
窗外是A市的天際線,高樓林立,陽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,在玻璃幕牆上折射出一片冷白的光。他看著那個名字,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,然後按下接聽鍵。
“爸。”
謝珺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不高不低,聽不出什麽情緒:“晚上來老宅一趟。”
謝無厭沒有問為什麽。他知道為什麽。從曲筱淩被抓的那天晚上起,他就在等這通電話。
謝珺安能忍到現在,已經比他預想的要沉得住氣了。
他開口道:“好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。謝無厭把手機收起來,看著窗外的天際線。遠處的江麵上,幾艘貨輪慢悠悠地駛過,拖出細細的白痕。他盯著那些白痕看了幾秒,然後轉頭看了謝九一眼。
“晚上去老宅,東西帶上。”
謝九愣了一下,很快反應過來他說的“東西”是什麽,點了點頭,推著他回了辦公室。
傍晚時分,天色暗下來。謝無厭換了一身衣服——深灰色的,比平時那套更正式一些。他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,鏡子裏的人麵色沉靜,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他迫不及待地想看謝珺安的選擇是否會如自己預料的一樣。
如果是的話,他笑了笑——那就太好辦了。
謝無厭拿出手機給沈渡打了個電話,電話很快就接通了。
“咋了?”
沈渡的聲音聽起來含糊不清的,好像在吃東西。謝無厭的唇角緩緩勾起,道:“我晚上可能晚點回來。”
“知道了知道了。”沈渡說完就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聽著電話裏傳來的“嘟嘟”聲,他又有點不開心了。
車子駛入老宅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老宅的燈亮著,暖黃色的光從窗戶裏透出來,把院子裏的石板路照得發亮。九叔站在門口,看見車子停下來,快步上前拉開車門。
“少爺,先生在裏麵等您。”
謝無厭點了點頭,撐著柺杖下了車。謝九從後備箱裏拿出一個檔案袋,遞給他。他接過來,開啟看了一眼,又遞還給謝九,拄著柺杖往裏走。
客廳裏隻有謝珺安一個人。他坐在沙發上,麵前擺著一壺茶,茶已經泡了很久了,顏色很深,像隔夜的藥湯。
他沒有喝,隻是看著那壺茶,像是在想什麽,又像是什麽都沒想。
聽見腳步聲,他抬起頭,目光落在謝無厭身上,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
“坐。”
謝無厭在他對麵坐下,把柺杖靠在沙發扶手上。他環視一圈,笑著問道:“奶奶呢?怎麽沒見她?”
謝珺安聞言,抬眸,似笑非笑地看著他:“上次她開開心心地舉辦壽宴,卻不知是誰送來了這麽大的賀禮,老人家哪裏承受得住?出國散心去了。”
謝無厭“喔”了一聲,有些惋惜地開口:“我還說順便給奶奶問聲好呢……”
“你要是能好好的和小曲來往,就已經是在給她問好了。”說完這話,謝珺安就這麽看著他,沒有再開口。
謝無厭也沒有。兩個人就這麽坐著,中間隔著一張茶幾,茶幾上那壺茶還在冒著熱氣,很淡,像一縷快要散盡的煙。
氣氛瞬間降至冰點,陷入了一陣死寂。
過了很久,謝珺安才重新開口。
“你手上拿的什麽?”
謝無厭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檔案袋,手指在袋口按了一下,然後抬起頭,看著謝珺安。
“一些東西。”他說,“您應該看看。”
他把檔案袋放在茶幾上,推過去。
謝珺安看著那個檔案袋,沒有動。他的目光從檔案袋上移到謝無厭臉上,又從謝無厭臉上移迴檔案袋上。過了幾秒,他伸出手,拿起檔案袋,解開繞在上麵的棉線。
裏麵的東西不多。幾頁紙,幾張照片,一個U盤。
謝珺安先拿起那幾頁紙,一頁一頁地翻。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像在讀一份普通的報告。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,他的手指頓了一下——很短的,短到如果不是謝無厭一直盯著他的手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然後他拿起那幾張照片。照片拍的是一個人——一個中年男人,瘦削,眼窩深陷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汗衫,蹲在一間破舊的房間裏。
背景是一扇鐵窗,鐵窗外麵是模糊的綠色,像是熱帶植物的葉子。
謝珺安看著那張照片,看了很久。
“這是誰?”他的聲音還是那樣,不高不低,聽不出任何情緒。
“張建林。”謝無厭看了他一眼,漫不經心地開口,“當年撞死我媽的那個貨車司機。”
客廳裏安靜了一瞬。那壺茶還在冒著熱氣,很淡,像一縷快要散盡的煙。
謝珺安放下照片,拿起那個U盤,在指間轉了一下。他沒有問裏麵是什麽,他大概已經猜到了。
“你想怎麽樣?”他問。
謝無厭靠在沙發上,看著他的父親。燈光落在謝珺安臉上,把那張保養得當的臉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處都和他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
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,和他不一樣。
“我不想怎麽樣。”謝無厭說,“我隻是想知道,您打算怎麽辦。”
謝珺安把U盤放在茶幾上,推回到謝無厭麵前。
“這些東西,你從哪裏弄來的?”
“這不重要。”
“我問你從哪裏弄來的。”謝珺安的聲音重了一點——不是憤怒,是那種被人逼到牆角之後、本能地想要奪回控製權的重。
謝無厭看著他,沒有退讓。
“從張建林嘴裏。”他說,“他什麽都說了。誰找的他,誰給的錢,誰安排的路線,誰幫他出的國。每一條線,都指向兩個人——沈思蓮和曲筱淩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但不止她們。”
謝珺安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謝無厭從檔案袋裏抽出最後一張紙,放在茶幾上,推過去。那是一份手寫口供的影印件,上麵有張建林的簽字和手印。紙頁的邊緣有幾行被紅筆圈出來的字,紅筆的痕跡很重,像是有人刻意加重了力道。
謝珺安低下頭,看著那幾行字。
“張建林說,當年聯係他的中間人,不止一個。一個是沈思蓮的人,另一個——”謝無厭的聲音很平,每個字都落在同一個高度上,“另一個是霍芳華的人。”
客廳裏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層。那壺茶終於不再冒熱氣了,徹底涼了。
謝珺安抬起頭,看著謝無厭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——不是驚訝,不是憤怒,是一種更複雜的、謝無厭看不太懂的東西。
“你想讓我怎麽做?”謝珺安問。
謝無厭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
“不是我想讓您怎麽做,”他說,“而是您覺得該怎麽做?”
客廳裏安靜了很長時間。牆上的老鍾在走,滴答,滴答,每一聲都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劃了一下。
謝珺安站起來,走到窗邊,背對著謝無厭。窗外是夜色,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,黑漆漆的,像一灘凝固的墨。
他站在窗前,雙手背在身後,看著那片夜色,看了很久。
“謝無厭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你知道謝氏集團每年的營收是多少嗎?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
“你知道曲家在政界的根基有多深嗎?你知道霍家在東南亞的影響力有多大嗎?”
謝珺安轉過身,看著他。燈光落在他臉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每一處都和謝無厭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相似。可那雙眼睛裏的東西,是謝無厭從來沒有見過的。
不是愧疚,不是痛苦,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、冷靜得近乎殘忍的權衡。
“你拿這些東西給我,是想讓我把曲筱淩和霍芳華都送進去?”謝珺安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,“然後呢?曲家會怎麽想?霍家會怎麽想?謝氏在東南亞的生意還要不要做?在京市的根基還要不要保?”
他的一字一句,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地釘進謝無厭的耳朵裏。
“你媽已經死了。”他說,“活著的人,還要活著。”
“我不可能為了一個已經死去的人,去做任何有損利益的事。”
謝無厭坐在沙發上,一動不動。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,指節泛白,但沒有動。
他看著謝珺安,看著那張和他有著幾分相似的臉,看著那雙和他截然不同的眼睛。
他早就知道答案了。
在來之前,他就知道。
他的唇角掛起一抹冷笑,謝珺安,真的是個冷漠自私又無能的人。
謝無厭始終難以理解,他媽當年,究竟是怎麽會選擇了這樣一個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