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燈一盞一盞地往後退,光斑明明滅滅地落在她臉上。
她開著窗,夜風灌進來,把頭發吹得亂七八糟。她沒關窗——風雖然有些微涼,但吹在臉上很舒服,把薑璃哭過之後留在她身上的那種悶悶的東西,一點一點地吹散了。
經過一個路口的時候,紅燈亮了。她停下來,手指在方向盤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等綠燈。
旁邊的車道上停著一輛黑色的保姆車,車窗貼了深色的膜,看不清裏麵。沈渡瞟了一眼,沒在意。
綠燈亮了。她踩下油門,車子竄了出去。
那輛黑色保姆車跟在她後麵,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。
沈渡沒有注意到。
她腦子裏在想別的事——想薑璃今天說的那些話,想她爸媽那些破事,想那個叫周蘅的女人還會不會再來電話。想著想著,又想到了謝無厭。不知道他今天在公司怎麽樣,新官上任不知道有沒有被人欺負——轉念一想,他那個腦子,腹黑得跟個老王八轉世似的,欺負別人就不錯了,誰還能欺負得了他?
沈渡彎了彎嘴角,把車開進別墅區。
身後的黑色保姆車在路口拐了彎,消失了。
別墅裏的燈還亮著。
沈渡把車停進車庫,拎著包往裏走。換了鞋,穿過走廊,客廳裏空蕩蕩的,隻有夏素在擦拭餐桌。聽見動靜,夏素抬起頭,笑著道:“沈小姐回來了,廚房裏溫了湯,要不要喝一碗?”
沈渡擺了擺手:“不喝了,太晚了。”她頓了頓,“謝無厭呢?”
“少爺已經先去休息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——剛剛還催命似的催她,自己倒是先休息上了。她抿了抿唇,點點頭,就往房間走去。路過謝無厭房間門口的時候,門縫裏透出一線光。她猶豫了一秒,沒有敲門,徑直回了自己房間。
洗完澡出來,頭發還滴著水,她一邊擦一邊拿起手機。螢幕上沒有新訊息,最後一條還是謝無厭發的那句“注意安全”。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,把手機扔在床上,吹頭發去了。
吹到一半,手機響了。
她拿起來一看——是何肆。
他很少這個點打電話過來,是有什麽事嗎?沈渡沒有猶豫,立刻關了吹風機,把手機夾在耳朵和肩膀之間。
“這麽晚了,你不睡覺?”
“剛忙完。”何肆的聲音裏帶著笑,像是喝了酒,但沈渡從這聲音中聽出了一絲疲憊——那種隻有在累到極點之後才會露出來的、刻意壓著的疲憊。
“你那邊幾點了?”
“管它幾點。”何肆說,“想你了,打個電話不行?”
沈渡翻了個白眼:“行行行,你說了算。什麽事?”
“沒事不能打?”何肆頓了頓,聲音忽然正經了一些,“沈渡,我問你,謝無厭最近有沒有跟你提過張建林這個人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這個名字似乎有點印象,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。她問道:“張建林?誰?”
“沒什麽。”何肆的語氣又淡下來,“隨便問問。行了,你早點睡,掛了。”
“等等——”沈渡還沒說完,電話那頭已經傳來忙音。
她握著手機,站在床邊,眉頭皺起來。何肆這個人,從來不隨便問問題。他問張建林,就說明張建林這個人一定有事。
可張建林是誰?她這會兒腦子跟宕機了似的,怎麽都想不起來。
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,她把手機扔到一邊,繼續吹頭發。
吹幹了頭發,關了燈,躺到床上。被子是剛換過的,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,和謝無厭身上的一模一樣。她翻了個身,把臉埋進枕頭裏,閉上眼睛。
腦子裏亂七八糟的——薑璃哭紅的眼睛,何肆欲言又止的語氣,還有那個叫周蘅的女人,那句“談一談都不可以嗎”。
她翻了個身,把被子拉過頭頂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迷迷糊糊間,她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響。
很輕,像是怕驚動什麽。
很好,這個傻逼又來當鬼了。
沈渡沒有睜眼,也沒有動。她的呼吸還是那麽平,那麽均勻,像真的睡著了一樣。
腳步聲從門口移到床邊,停了。
她感覺到床墊陷下去一塊。他坐下來了。就在她旁邊,很近,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、混著洗衣液和某種清冷木質調的味道。
他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
就那麽坐著。
沈渡在黑暗裏睜開了眼睛。她沒有轉頭,隻是看著窗簾縫隙裏透進來的那一線月光,看著它落在床單上,細細的,白白的,像一根被人遺落的絲線。
沈渡等了半天,謝無厭卻一直沒什麽反應,就那麽幹坐著。她卻有些不耐煩了。
“謝無厭!”
他頓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還沒睡?”
沈渡翻過身,看著黑暗裏他的輪廓。月光隻夠照亮他的半邊肩膀,他的臉沉在陰影裏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就這麽幹坐在我床邊,我怎麽睡?改天我坐你旁邊試試,看看你睡不睡得著!”
謝無厭沒有接話,他對此求之不得。
沈渡等了一會兒,歎了口氣,伸出手,在黑暗裏摸到他的手,握住。
“祖宗,你又咋了?”
謝無厭的手指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收攏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裏。他的手比她的大,指節很長,骨節分明,把她的手整個裹住了。
“沈渡。”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,每一個字都帶著氣聲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說過,離開我你也能活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她說過的。在海縣的時候,吵架的時候說的。那時候謝無厭剛出院,脾氣又臭又硬,像個刺蝟,誰靠近就紮誰。她被他氣急了,摔了碗,指著他的鼻子說:“你別以為你離了我就活不了!我告訴你,我離了你照樣活得好好的!”
那是氣話。可謝無厭記到現在。
她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:“我那是氣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謝無厭說,“可你說的是事實。”
沈渡沉默了。
她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麽,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——她離開他,確實能活。她活過,在沒有他的那些年裏,她活得好好的。但是這些都是些陳年舊事了,這廝現在又翻出來,指定又要犯毛病了。
沈渡坐起來,在黑暗裏看著他。月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落在他的臉上,把他的眼睛照出一點微弱的亮光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伸手捧住他的臉,拇指在他顴骨上輕輕蹭了一下,“我哪兒也不去,你放心吧。”
謝無厭答應過要把謝家的錢都給她,事都還沒個著落,她怎麽走?更何況她還想看著他把害死沈思兮的那些人一一收拾幹淨呢。
他卻沒有說話。但他的眼睛一直死死地盯在沈渡的臉上,彷彿要把她那張臉深深刻進眼底才肯罷休。
夜色下,那雙死死盯著沈渡的眼,陰鷙而又灼熱。
“你聽清楚了嗎?”她又說了一遍,一字一句的,“我哪兒也不去。”
謝無厭閉上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長,垂下來的時候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沈渡看著那片陰影,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東西被揪了一下——不疼,但很酸,酸得她鼻子都跟著發酸。
“你聽見沒有?”她又問了一遍,聲音有點凶,可凶得不徹底,尾音往下掉,掉成了軟的。
謝無厭睜開眼睛,看著她。
“聽見了。”
沈渡鬆了口氣。他這個死樣子,要不這樣哄著他,他還真有可能又不知道從哪兒抽出一把刀來紮自己了。她把手從他臉上收回來,往床裏挪了挪,拍了拍身邊的位置。
“上來。”
謝無厭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。
“讓你上來就上來,磨嘰什麽?”沈渡不耐煩地拉了他一把。
他沒有再猶豫,在她旁邊躺下來。床墊陷下去一塊,他的身體靠過來,帶著夜裏的涼意和外麵風的味道。
沈渡把被子拉上來,蓋住兩個人,然後翻過身,背對著他,把他的手臂拉過來,搭在自己腰上。
“睡覺。”她說,“不許說話了。”
謝無厭的手臂在她腰上收緊了一點,下巴抵在她的後腦勺上。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頭發,溫熱的,一下一下的,像潮水。隻不過是滾燙的潮水,一陣又一陣地在他的心田內洶湧翻滾,攪得他的胸口像是被人用烙鐵狠狠地烙了個印,上麵印著沈渡的名字。
他不知道看了多少遍手機,一直等著沈渡回來,等到後麵他已經失去耐心了。
他討厭這樣等著沈渡回家的感覺,這種感覺跟在海縣的時候一模一樣。沈渡永遠不知道什麽時候回來,這種未知感讓他覺得沈渡若即若離,彷彿永遠不會回來一樣。
“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這麽晚回來?”他的腦袋埋在沈渡的頸間,聲音悶悶的。灼熱的吐息噴灑在沈渡麵板上,讓她瞬間汗毛倒豎。
謝無厭的聲音還在繼續:“這讓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拋棄了一樣。”
沈渡閉上眼睛,無奈歎息。她能感覺到他的心跳,隔著薄薄的衣料,貼著她的後背。速度快得像是要從胸腔裏蹦出來了一樣。她強忍著罵人的衝動,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緩和點:“我不是說了嗎,我陪薑璃一會兒。而且我在家待著也無聊,跟我朋友玩一玩還能消遣一下時間。”
夜色中,謝無厭的臉緊緊埋在她的頸間。那雙緩緩抬起的陰鬱的眸子,眼底的不悅如墨般在夜色中化開。
討厭薑璃!討厭何肆!討厭霍斂!討厭一切試圖接近沈渡的人!
他摟著沈渡的手下意識緊了緊,彷彿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子裏才肯罷休。沈渡身上的氣息源源不斷地傳入鼻息,他有些抑製不住——除了想和沈渡親親之外,他還想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……
但是不能著急。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,這樣意義深長的事,他要等塵埃落定了,再把自己獻祭給沈渡。
他歎了口氣,幽幽地道:“可是我等你等得很難受……”
沈渡麵上不悅,卻也隻能在內心無能狂吠——謝無厭到底為什麽這麽黏人?她回抱住他,手掌輕輕地撫拍他的背脊:“好了好了,下次我來早點,快睡吧。”
她覺得謝無厭應該要獨立起來才行,畢竟她不能時時刻刻捆綁在他身邊。更何況沈渡覺得他這樣的過度依賴,有點超乎正常範疇了。
她無奈地看了一眼窗外。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裏爬進來,爬上床尾,又慢慢退了回去。感受著懷裏謝無厭逐漸均勻傳來的呼吸聲,她深深地歎了口氣。
算了算了……先慣著吧,她還能怎麽樣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