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腿上的刀被取出來了。
左腿的褲管被剪短,此刻醫護人員正蹲在地上給他纏繞紗布。或許是失血太多,他臉色白得近乎透明,唇上也沒什麽血色。
沈渡坐在一旁的椅子上,冷冷地看著他。
他察覺到她的視線,抬起頭,彎了彎嘴角。
那張臉生得太好,笑起來時,身上那股陰冷的戾氣竟被衝淡了些,顯出少有的溫和。旁邊正在收撿器械的小護士沒忍住多看了兩眼,又飛快垂下眼。
沈渡卻沒心思欣賞。
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地想,到底是哪句話、哪件事,把他刺激成那副瘋樣。
她認識他這麽久,他的情緒一向穩定。話少,表情少,失控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——唯一一次,是那天晚上他跟她說自己孤獨。除此之外,他就是個悶葫蘆,八竿子打不出一個屁。
“包紮好了。”護士站起身,叮囑了幾句注意事項,又補充道,“可以回去了。”
沈渡推著他去結賬。
他坐在輪椅上,乖得不像話,一聲不吭。
收費視窗前排著隊,旁邊幾個小護士湊在一起,興奮地嘀咕著什麽。沈渡側耳一聽——又是在討論謝無厭那張臉。她翻了個白眼。
謝無厭這張臉,也就騙騙外人。
來的時候是醫護人員幫忙抬下樓的。
而現在——
沈渡抬頭,看向樓梯口。
七樓。
火氣“噌”地躥上來,她惡狠狠地剜了輪椅上的人一眼。
“你滿意了?現在怎麽上去?”
七層樓,她總不能把他背上去。以前倒是可以,咬咬牙也就扛了。可現在——一米九的個子,往那兒一杵,她背得動?
謝無厭笑了一下:“扶我上去吧。”
沈渡深吸一口氣,認命地走過去,把他從輪椅上攙起來。
七樓。
她們整整爬了一個小時。
推開家門的時候,沈渡渾身被汗浸透,額前的碎發濕漉漉地貼在臉上。她看了眼牆上的鍾——快十點了。
沈渡把人往沙發上一撂,轉身下樓搬輪椅。
一路上,她把那孫子翻來覆去罵了個遍。一天到晚作天作地,折騰得她這一晚上心就沒落回過肚子裏。
“謝無厭,我問你,”她把輪椅往地上一頓,喘著粗氣,“你他媽是不是瘋了?”
謝無厭直挺挺地躺在沙發上,跟死了似的。紗布包紮過的地方又開始往外滲血,他卻渾然不覺,就那麽幹躺著,眼睛盯著天花板,眨也不眨。
沈渡真是服了。
罵也沒用,打也沒用,跟一拳砸在棉花上,最後疼的還是她自己。
她轉身衝進廚房,接了一大杯水,仰頭灌下去。涼意從嗓子眼一路衝進胃裏,透心涼,她纔算冷靜了點。
不想管他了。
可腦子裏剛冒出這個念頭,沈思兮臨終前的話就翻了出來。緊接著又是謝無厭前不久對她說的那些——真是個可憐又可恨的東西。
她罵罵咧咧地走回去,蹲下來檢視他的腿。
滲了點血,問題不大。
她直起身,彎腰朝他臉上輕輕拍了一巴掌:“別裝死。你怎麽了?”
謝無厭沒動。
眼睛倒是轉過來了,盯著她,可那張臉呆滯得嚇人,眼神空得像是被抽走了魂兒。
沈渡心裏一緊。
“謝無厭?”她聲音發顫,“你他媽別嚇我行不行……”
過了很久,他才開口。
“沈渡。”聲音幹澀,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,“我腿疼。”
沈渡一口氣卸下來,差點沒站穩。
她瞥了一眼他那條腿,火氣又躥上來——這他媽不是你自己紮的嗎?剛才紮的時候一聲不吭,現在知道疼了?
她咬著後槽牙:“疼不死你個孫子。”
話音剛落,謝無厭突然笑出聲來。
“哈哈哈哈哈哈——”
笑聲又響又突兀,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回蕩。
沈渡:“……”
瘋了。謝無厭真的瘋了。
她無力地抓了抓頭發,腦子裏冒出一個念頭:現在送精神病院,還來不來得及?
“沈渡。”笑聲停了,他偏過頭看她,“扶我起來。”
沈渡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欠了謝無厭一條命。這輩子遇見他,純粹是來還債的。
她嘴裏罵罵咧咧,手底下卻還是費勁把人扶了起來。
扶穩了,她沉默兩秒,蹲到他麵前,抬起頭,盯著他的眼睛。
“你到底怎麽了?”
話剛出口,謝無厭眼眶一紅,淚水瞬間蓄滿。
沈渡:“……”
說實話,她覺得自己才該哭吧?
累死累活一晚上,飯沒吃上一口,心一直懸在嗓子眼兒——全是眼前這孫子作的。結果她沒哭,始作俑者倒先哭上了。
她沒招了。扯過一把紙巾塞進他手裏,歎了口氣:“你哭什麽?”
謝無厭涕泗橫流,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,跟不要錢似的一個勁兒往外湧。紙巾攥在手裏,也不擦,就那麽看著她。
沈渡認命地伸手去給他擦。手剛碰到他的臉,就被他一把握住。緊接著,他把那張眼淚鼻涕混成一團的臉埋進她掌心。
沈渡:“……”
“謝無厭,你先放開我——”
不知道是眼淚還是鼻涕,糊了她滿手。
謝無厭似乎覺得不夠,突然一把抱住她的肩膀,整個人像藤蔓一樣纏上來,腦袋抵在她肩窩裏,哭得更凶了。
沈渡心跳咚咚地撞著胸腔。
完了,這人是不是真傻了?
她腦子裏飛快地閃過一個念頭——她那潑天的榮華富貴,怕是要泡湯了。就謝無厭這副德行,回了謝家也隻有被人拆吃入腹的份兒。指望他跟那群豺狼虎豹爭家產?
做夢。
沈渡仰起頭,望著天花板,深吸一口氣。
她想仰天長嘯。
謝無厭哭得泣不成聲,半晌才從喉嚨裏擠出一句:“沈渡,對不起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以為你要丟下我跑了,我就……”
沈渡徹底失去了所有手段。
這廝太他媽煩人了。他什麽時候學會哭的?她被他死死箍在懷裏,腰背僵硬,腦子裏隻剩下一個念頭:不能跟神經病計較。這人估計是在家悶太久,憋壞了。
“算了算了。”她終於開口,語氣裏透著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疲憊,“懶得跟你計較,到時候多分點錢給我就行。”
她也沒招了。誰讓她攤上這麽個人?
話音剛落,謝無厭不哭了。可人也還是沒鬆開,整個上半身的重量都壓過來,腦袋埋在她肩上。
沈渡膝蓋一軟,半條腿直接跪在地上。她伸手去掰他的胳膊——硬的,跟鐵鉗似的,紋絲不動。
“你先放開我,別這麽激動……”
謝無厭不動。下巴硌在她肩窩裏,硌得生疼。
兩人就這麽僵著。
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,沈渡覺得膝蓋快跪麻了,他才終於鬆開手。一雙眼睛布滿血絲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。
沈渡歎了口氣,抬手給他擦掉眼淚,又把他唇邊不知道是鼻涕還是眼淚的液體拭幹淨。
“好了好了,我剛沒想丟下你跑,就是下去給何肆解釋兩句。”
謝無厭直愣愣地看著她,聲音發木:“那你會丟下我嗎?”
那雙眼睛死死盯著她,像溺水的人盯著一根浮木。
“不會不會!”沈渡被他盯得心裏發毛,連忙豎起四根手指貼在耳邊,“我沈渡發誓,絕不丟下謝無厭。”
謝無厭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裏,終於有了一點光。
他學著她的樣子,豎起手指。
“我謝無厭,絕不丟下沈渡。無論是生,還是死,我都要和沈渡永遠永遠在一起。如果有所違背,生不得好生,死不入輪回,生生世世飽受神鬼折磨。”
唸完了,他抬眼看過來,語調幽幽的:“你照著我這個,再來一遍。”
沈渡心裏一咯噔:發個誓要這麽狠?
可謝無厭就那麽盯著她,神情認真得嚇人。
算了。為了以後的潑天富貴,豁出去了。
她重新抬起手,一字一句跟著念:
“我,沈渡,絕不丟下謝無厭。無論是生,還是死,我都要和謝無厭永遠永遠在一起。如果有所違背,生不得好生,死不入輪回,生生世世飽受神鬼折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