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剛抬起手,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。
“你幹什麽!”她聲音壓得極低,像是在哄孩子似的,“把刀放下——”
謝無厭沒有應聲。刀刃抵在自己喉間,紋絲不動。他垂著眼,看不清神情,可唇角那一點笑意卻讓沈渡後背發涼——那笑容太古怪,像是看透了什麽,又像是什麽都不在乎。
沈渡徹底沒了脾氣。她緩緩坐回去,手一點點往前探,動作輕得生怕讓謝無厭做出更加應激的事。
“好,我不走。”她說,“你先放下來。”
謝無厭抬起眼,盯著他看了很久。久到沈渡幾乎以為自己要被那雙眼睛釘穿,他才開口,聲音啞得像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:
“我餓了。再添碗飯。”
沈渡心裏罵了一句:瘋了,真是瘋了。
她翻了個白眼,還是站起來去盛飯。謝無厭把刀擱在桌上,刀身貼著碗邊,接過飯碗,低頭繼續吃,吃得專注而認真,彷彿剛才那個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沈渡看著他那副模樣——安靜、專注,方纔那種病態的瘋狂蕩然無存,剛剛的他就好像被奪舍了一樣,現在又像什麽都沒發生——她氣就不打一處來。
“謝無厭,你哪兒來的刀?”她壓著火,“我就是下去跟他說句話,又不是不回來了,你急什麽?”
謝無厭沒吭聲,筷子沒停。
“你他媽比我大好幾歲,”沈渡越說越來氣,“學什麽抑鬱少年?跟我來這套自殺威脅的把戲?”
筷子頓了一下。
“你能不能成熟點?”沈渡不依不饒,“何肆是我朋友,我連解釋一句都不行?你們兩個頭一回見麵,搞得跟有血海深仇似的——他脾氣是差了點,可人仗義,這你總看得見吧?”
“砰——”
謝無厭把碗往桌上一頓,抬起眼,一動不動地看著她。
那目光太沉,沉得像壓著千鈞的重量。沈渡被他看得頭皮發麻,底氣瞬間漏了個幹淨,話也軟下來,卻還強撐著麵子:
“你……你別這麽看我,我說的是實話!”
“實話。”謝無厭重複了一遍,聲音裏聽不出情緒。
然後他突然拔高了音量,像一根弦崩到極限後終於斷了——
“所以你就選他?”
“對,誰讓我是個廢物!”
他向來寡言,少有情緒,這一聲幾乎是吼出來的。沈渡被震得一哆嗦。
“你他媽嚇死我了!吼什麽吼!”
“我看不出來什麽?他的仗義還用看?我自己感覺得到!還有,你把話說清楚,什麽叫‘選他’?他是我朋友,我就是下去解釋一下,你這人怎麽就聽不明白呢!”
刀再次被拿起。
這一次,謝無厭沒往自己脖子上擱——他抬手,猛地紮進大腿。
“啊——!”
沈渡驚叫出聲。她看見他把刀捅進自己身體,臉上甚至沒有一絲表情,像在切一塊死肉。她愣了一瞬,隨即衝過去。那把刀就那樣插在他腿上,刀身周圍的血正往外湧,洇濕了褲腿,滴落在地。
“你他媽傻逼啊!”她聲音都在發抖,“我都說了不走不走!你非得這麽搞是吧?”
她扯過大把紙巾,手忙腳亂地往傷口上按。掌心觸到溫熱的血,濕透了紙,又漫過她的手指。她不敢碰那把刀——它紋絲不動地立在那兒,像長進肉裏了。
心跳撞得胸口發疼,疼得她幾乎喘不上氣。
“打120。”她說著掏出手機,手指打滑,手機直接摔在地上。
她抬起頭,看向謝無厭。
他一聲不吭。臉上沒有痛苦,沒有恐懼,甚至連皺眉都沒有——就好像那把刀不是紮在他身上,而是紮在別人身上。可那雙眼睛還是牢牢地盯著她,一眨不眨。唇角彎著,勾出一個弧度。
那張臉,又好看,又瘋。
沈渡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。她抬手,一巴掌狠狠扇過去。
“啪——”
他的臉被打得側向一邊,幾縷發絲垂落,遮住了大半張臉。他就那麽偏著頭,一動不動,半個身子陷在陰影裏,像一尊安靜的、淌著血的鬼。
沈渡盯著他,眼眶發燙,呼吸都帶著顫。
她撿起手機,這一次,終於撥通了120。
醫護人員很快趕到,幾個人合力將他抬上擔架。那把刀仍紮在大腿上,褲腿已被血染透,猩紅一片。
沈渡跟著上了救護車,坐在他旁邊。眼眶發酸,腦子空得什麽都想不了。
醫護人員開始止血,卻沒人敢動那把刀。刀身嵌在肉裏,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,每晃一下,血就湧出一股。
謝無厭躺在擔架上,一動不動,像一具還在呼吸的屍體。他側著頭,眼睛始終盯著沈渡。
沈渡對上他的視線。
四目相對。她咬著牙,眼淚卻不爭氣地滾下來,順著臉頰滑進嘴角,鹹的。她猛地別過臉,抬手狠狠蹭掉。
——剛才那個畫麵,他把刀紮進自己腿裏的畫麵,像烙鐵一樣燙在她腦子裏。
她不明白。他到底發的什麽瘋?什麽事能把他刺激成這樣?她隻知道,親眼看見他把刀捅進身體的那一刻,她的心髒像是被人攥住了,攥得她喘不過氣。她以為他隻是嚇唬她。她以為他不會真動手。
謝無厭這個瘋子,就是個大傻叉。
她越想越氣,越想越怕——怕過了頭,就隻剩下氣。她猛地轉回身,對著那張臉,又是一巴掌。
“啪!”
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車廂裏炸開。
正在處理傷口的醫護人員動作一僵,抬起頭,滿臉錯愕。
“家屬請不要太激動!”
激動?她哪裏是激動。她恨不得捅死這個傻逼,讓他也嚐嚐被人嚇得魂飛魄散的滋味。
謝無厭捱了打,卻彎起嘴角。
刀紮進血肉的那一刻,他沒有感到疼。相反,一種奇異的熱流從心髒湧向四肢,最後衝上大腦——他在沈渡的眼睛裏,看到了他要的東西。
震驚。擔憂。手足無措。
她在乎。她怕。她不敢走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。他要沈渡永遠站在他這邊,無論什麽事,無論事情大小,她隻能選他。
至於代價——
他垂下眼,嘴角的笑意更深了。
什麽代價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