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送薑璃回到公寓樓下時,已經將近十點了。
晚上兩人找了個酒屋喝了兩杯。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有心事,薑璃才喝了兩杯就有些醉了。
沈渡無奈,眼瞅著她說話開始大舌頭,自己愣是一口沒敢喝。好不容易等她喝夠了,這才驅車送她回來。
車停在公寓樓下。沈渡熄了火,轉頭看了一眼副駕駛上的薑璃——歪著頭靠在座椅上,眼睛半睜半閉,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,嘴裏還在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麽。
“薑璃。”沈渡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,“到了,下車。”
薑璃動了動,眼皮抬了一下,又垂下去了。
“嗯……到了啊……”她伸手去摸安全帶,摸了兩下沒摸到,手指在空氣裏劃來劃去,像一隻找不到方向的貓。
沈渡歎了口氣,探過身去幫她解開安全帶。卡扣彈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脆。薑璃沒了束縛,整個人往前傾了一下,被沈渡一把扶住。
“你可真行。”沈渡嘟囔了一聲,推門下車,繞到副駕駛那邊,拉開門,把薑璃從座位上拽出來。
薑璃踉蹌了一下,整個人靠在沈渡肩上。她比沈渡高半個頭,這麽一靠,沈渡的肩膀被壓得往下沉了沉。
“看起來瘦瘦的,沒想到還挺實在。”
不過以前扛謝無厭都輕輕鬆鬆,薑璃更不在話下。沈渡咬著牙,一隻手攬著薑璃的腰,另一隻手去夠車門,用腳把門踢上。
夜風吹過來,帶著初秋的涼意。薑璃被風一吹,縮了一下脖子,整個人往沈渡身上又靠了靠。
“冷……”她含含糊糊地說。
沈渡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她肩上,扶著她往公寓大門走。薑璃的步子虛浮,高跟鞋踩在地麵上,發出雜亂無章的聲響。沈渡被她帶著也走不穩,兩個人踉踉蹌蹌的,像兩隻綁在一起的螃蟹。
好不容易到了門口,沈渡騰出一隻手去翻薑璃的包。包很大,裏麵的東西亂七八糟——口紅、粉餅、手機、鑰匙、幾張收據、一包紙巾。她翻了半天才摸到門禁卡,在感應器上刷了一下。
“滴”的一聲,門開了。
電梯在一樓,門開著,像是在等她們。沈渡扶著薑璃走進去,按了十二樓。電梯門合上,鏡麵裏映出兩個人的影子——薑璃歪著頭靠在沈渡肩上,沈渡一手攬著她的腰,一手拎著包,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臉上寫滿了“我為什麽要在十點鍾幹這種事”的表情。
“沈渡……”薑璃忽然開口,聲音悶悶的,從沈渡肩窩裏傳出來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……我是不是很傻?”
沈渡低頭看了她一眼。薑璃沒有看她,眼睛盯著電梯鏡麵裏的自己——那個臉紅得不像話、頭發散亂、妝容花了一半的自己。
沈渡想了想:“哪方麵?”
“哪方麵都是。”薑璃的聲音很輕,輕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,“我以為我回來就好了。以為他們找我回來,是因為想我。結果呢?”
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在鏡麵裏看起來有點苦。
“結果他們隻是想找個能還債的人。”
電梯到了十二樓,門開了。沈渡沉默著沒說話——這種時候說什麽都不太恰當,還不如讓她自己想明白,看開了就好了。
她扶著薑璃走出去。走廊很長,燈是聲控的,她們的腳步聲把燈一盞一盞地踩亮,又在身後一盞一盞地滅掉。
薑璃的公寓在走廊盡頭。沈渡從她包裏翻出鑰匙,開了門,扶著她進去。
公寓不大,但收拾得很幹淨。客廳裏擺著幾盆綠植,沙發上是幾個抱枕,茶幾上攤著幾本時裝雜誌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遠處的高樓亮著零零星星的燈,像一顆一顆嵌在黑暗裏的釘子。
沈渡把薑璃扶到沙發上坐下,去廚房倒了杯溫水,放在她麵前。
“喝點水。”
薑璃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,放下。她靠在沙發上,閉著眼睛,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。
沈渡在她旁邊坐下來,看著她。
“薑璃。”
薑璃渾渾噩噩地抬頭,瞳孔失焦地看著她: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喝這麽多,是因為你爸媽的事?”
薑璃沉默了一會兒,嘴唇動了動,須臾才開口:“不全是。”
沈渡靜靜地看著她,沒有追問,等著她往下說。
“我那天去工作室,小歡跟我說,我媽去找過她。”薑璃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,“她跟小歡說,我是個白眼狼,說他們把我養大,我翻臉不認人。說他們花了那麽多錢送我出國,結果我回來就這麽對他們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小歡問我,要不要報警。”
沈渡的眉頭皺了一下。
“你怎麽說?”
“我說不用。”薑璃轉過頭,看著沈渡,“她能怎麽樣呢?她隻能去跟小歡說這些話。她不敢來找我,因為她知道,來找我,我不會給她開門。”
沈渡看著她,看了幾秒,然後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。
“你看你這不是清楚得很嘛。做得很對,所以也不用太過糾結這件事兒了。”
薑璃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那個笑容比剛纔在酒屋裏真實多了,帶著點無奈,又帶著點釋然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為什麽沒喝?”
沈渡靠在沙發上,翹起二郎腿,一臉理所當然:“咱倆都喝了,誰開車?”
薑璃盯著她看了兩秒,忽然說:“還是你考慮得周到。”
沈渡笑了一下,一巴掌拍在她腿上:“我這是粗中有細。”
薑璃笑出了聲。笑著笑著,眼眶就紅了。她低下頭,把臉埋進掌心裏,肩膀一抽一抽的,沒有聲音。
沈渡又愣住了——怎麽還哭上了?她不得不懷疑薑璃是水做的了,眼淚跟不值錢似的,說掉就掉。她隻好靜靜地坐在一旁,沒有說話,也沒有動,就那麽等著她哭完。
窗外的夜色很深。客廳裏很安靜,隻有薑璃壓抑的呼吸聲,和牆上時鍾走動的滴答聲。
過了很久,薑璃抬起頭,眼睛紅紅的,睫毛上還掛著水珠。
“我沒事。”她說,聲音還帶著一點鼻音,“就是……好久沒哭了,哭一下舒服多了。”
沈渡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,佯裝嫌棄地開口:“擦擦。鼻涕都出來了。”
薑璃接過紙巾,擤了一下鼻子,又擦了擦眼睛。她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,然後靠在沙發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“沈渡。”
“又怎麽了?”
“謝謝你。”
沈渡翻了個白眼:“你今天說了多少遍謝謝了?耳朵都起繭子了,你不累我都累了。”
薑璃笑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她閉上眼睛,靠在沙發上,呼吸慢慢變得平穩。
沈渡看著她,確認她隻是睡著了而不是昏過去了,才站起來,從臥室裏拿了一條毯子出來蓋在她身上。她把茶幾上的水杯收走,把燈調暗,然後拎起自己的包,走到門口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薑璃蜷在沙發上,毯子蓋到下巴,睡得很沉。她的眉頭還是微微皺著,但比剛才鬆了一些。
沈渡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
走廊裏的燈是聲控的。她跺了一下腳,燈亮了。她走到電梯口,按了向下的按鈕,等電梯的時候,掏出手機看了一眼。
謝無厭發了一條訊息:【什麽時候回來?】
沈渡打了幾個字:【剛送薑璃到家,現在回。】
那邊秒回:【注意安全。】
沈渡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兩秒——謝無厭怎麽像個巨嬰一樣,隔不了一會兒就一條簡訊,跟沒斷奶似的。她懶得回複,把手機揣進兜裏。
電梯來了,她走進去,門合上。
電梯往下走的時候,她靠著牆,看著鏡麵裏的自己。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臉上還帶著薑璃蹭上的眼淚和粉底,外套給了薑璃,身上隻剩一件薄薄的襯衫。
她看著鏡子裏那個略顯狼狽的自己,忽然有點想笑。
以前她還以為自己不會有什麽朋友呢,世界裏除了謝無厭就是何肆,現在卻突然多了個薑璃。雖然她也有那麽多處理不完的麻煩事,但不得不說,她很喜歡這種感覺。以前謝無厭雙腿不能動的時候,她都能輕輕鬆鬆照料得那麽好,現在有錢有勢,照料一個薑璃豈不更是手拿把掐?
沈渡唇角彎了彎——也不知道謝無厭看見她這副樣子,會是什麽反應。
電梯到了一樓,門開了。
沈渡走出去,夜風迎麵撲來,涼颼颼的,她縮了縮脖子,快步往停車的地方走。
紅色法拉利孤零零地停在路邊,車頂上落了幾片落葉。她走過去,把葉子拂掉,拉開車門坐進去。
發動車子的時候,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謝無厭發來的:【到哪裏了?】
沈渡把手機架在支架上,單手打著方向盤,語音回了一句:“剛出薑璃那兒,別催了,跟催命似的。”
那邊沒有回複。
沈渡也沒在意。車子匯入主路,在夜色裏往別墅的方向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