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毯上。
他忽然想起沈渡。
不知道她在幹什麽。大概率還是和薑璃在一起——也不知道她會不會想自己。
應該不會吧,她連條訊息都沒給他發。
大概隻有自己這麽迫切地想她。
他最近變得越來越急躁。那種急躁不外露,是想到沈渡身邊逐漸多起來的人之後,突然衝破囚籠的、困獸發狂般的急躁。這種急躁讓他不安,讓他想把沈渡連同那頭困獸一起,徹底鎖進自己打造的完美囚籠裏。
可一旦這麽做了,沈渡或許會厭惡他,然後遠離他。
她離開自己可以活,他卻不行。
謝無厭的唇角瞬間壓平。
到底怎樣才能把沈渡永遠鎖在身邊,又不被她討厭呢?
門被敲響了。
“進來。”
門推開,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出頭的男人。深灰色西裝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的表情恭謹得恰到好處。
“謝總,我是董事會秘書周正清。謝董事長讓我來給您送一些材料,順便帶您熟悉一下各部門。”
謝無厭點了點頭:“麻煩了。”
周正清把一摞資料夾放在辦公桌上,然後站在旁邊,等謝無厭開口。
謝無厭沒有開口。他拿起最上麵那份資料夾,翻開,一頁一頁地看。周正清站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等著,臉上沒有任何不耐煩的表情。
過了大概十分鍾,謝無厭合上資料夾,抬起頭。
“走吧。”
周正清愣了一下,快步走到門口替他拉開門。
謝九從走廊盡頭的休息區站起來,走過來接過輪椅。
三個人穿過走廊,進了電梯。周正清按了一樓,又按了三十二樓——財務部,二十八樓——市場部,二十五樓——法務部,二十二樓——運營部。
每到一個樓層,周正清都會詳細介紹部門負責人的名字、履曆、在公司的年限、手裏正在推進的專案。他的語速不快不慢,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,像一台被精確校準過的機器。
謝無厭聽著,偶爾點一下頭,偶爾問一兩個問題。問題不多,但每一個都問在點子上——不是那種外行人的泛泛之問,而是真正做過功課之後才能問出來的、帶著鋒芒的問題。
周正清的回答從一開始的流利,到後來的謹慎,再到最後的小心翼翼。他意識到,眼前這個坐在輪椅上的年輕人並不簡單,遠比他預想的要難對付得多。
逛完最後一個部門,電梯回到三十六樓。
周正清站在電梯口,臉上的笑容已經不像開始時那樣從容了。
“謝總,今天先到這裏。明天上午九點有一個部門主管會議,您需要參加。”
謝無厭點了點頭:“好。”
周正清轉身走了。他的腳步比來時快了一些,皮鞋踩在地毯上,幾乎沒有聲音。
謝九推著謝無厭回到辦公室,關上門。
“老闆,”謝九壓低聲音,“謝婉那邊有動靜了。”
謝無厭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扶手上。
“說。”
“她發現那個女人失聯了。”謝九頓了頓,“現在她正在派人找那個女人,而且她好像知道林茂森有問題了,正在調查。”
謝無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有意思。還不蠢,不過這個時候纔想起來調查,已經晚了。”他不知想到了什麽,突然笑了,“你給她點方向,別讓她像無頭蒼蠅一樣亂撞。”
謝九一看自家老闆這個樣子就知道——肯定沒憋好屁。他立即應道:“好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很久。
窗外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他臉上,把半邊臉照得透亮,另半邊臉沉在陰影裏。他的表情看不出什麽,但謝九注意到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,又鬆開了。
“繼續盯著。”謝無厭說,“她查什麽,讓她查,別打草驚蛇。還有,周培遠現在在醫院都沒錢治療了,真可憐。他可能還不知道那個為他苦心孤詣籌謀的母親已經進去了吧?告訴他這個令人悲傷的好訊息,我準備帶他去見見我的好大姨,好叫他們母子團聚團聚。”
謝九:“……”
他怎麽聽著這話有點毛骨悚然?尤其是謝無厭臉上彷彿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容,更加讓他脊背發涼。
可怕的老闆。
“是。不僅沒錢治療,精神狀態也不太對。”
謝無厭滿意地點了點頭:“好的,你先出去吧。”
謝九點了點頭,轉身離去。門關上。
辦公室裏又安靜下來。空調的嗡嗡聲還在頭頂響著,把空氣震得發悶。謝無厭推著輪椅到窗邊,看著外麵的天際線。
遠處的江麵上,幾艘貨輪慢悠悠地駛過,拖出細細的白痕。更近一些的地方,是密密麻麻的高樓,每一棟樓裏都藏著無數顆野心勃勃的心髒。
謝無厭收回目光,拿起手機,給沈渡發了一條訊息。
【晚上想吃什麽?】
那邊秒回:【不知道,我在和薑璃逛街呢。】
【在哪裏?】
【不清楚,等會兒拍給你看看。】
【好。】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
他看著窗外,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擔憂,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。
他的那個好爸爸應該也快聯係他了吧。謝珺安真能坐得住——那天打完那通電話,他沒接之後,真就沒再聯係他了。他也確實很有手段,那一夜的訊息在各大媒體上激起一陣陣翻滾的浪潮後,很快就銷聲匿跡了,被一條又一條娛樂圈的花邊新聞徹底壓了下去。
謝無厭不得不感慨:有錢就是好。謝珺安的錢多得花不完,砸點下去壓這些東西簡簡單單。不過,能壓得這麽幹淨,估計曲家那邊也沒少出力吧?
他甚至有點期待再次見到謝珺安。當他拿著手裏的一堆證據遞到他麵前時,不知道他會如何抉擇呢?
窗外的陽光漸漸西斜,辦公室裏的光線從刺目的白變成了溫吞的橘色。
謝無厭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睛。手指還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,節奏比剛才更慢了,像一首快要結尾的曲子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來,是沈渡發來的照片——商場的全景落地窗前,她和薑璃一人舉著一杯奶茶,對著鏡頭比了個耶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兩個人的臉都照得發亮。
沈渡配了一行字:【你猜哪個是我的?】
謝無厭看著照片裏的兩張笑臉,目光在沈渡臉上停了幾秒,然後放大,再放大,直到螢幕上隻剩下一張被畫素點切割成模糊色塊的臉。
他把照片縮小,回複:【左邊那杯是你的。】
【你怎麽知道?!】
【你喝奶茶喜歡咬吸管。薑璃那杯吸管是圓的,你那杯是扁的。】
那邊沉默了幾秒,然後發來一串省略號,緊接著又是一條:【謝無厭,你是不是偷窺狂啊?連這個都記得?】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,沒有回複。他把手機扣在桌上,閉了一會兒眼睛。
他忽然想起以前的時候。
沈渡剛被帶回沈家時,渾身髒兮兮的,隻有那雙眼睛明亮得像是藏了星河。
謝無厭有點嫌棄她,又總是忍不住想去偷看她的那雙眼睛。被她察覺後,她就呲牙咧嘴地一笑:“嘿嘿,你媽媽怪好的,還帶我來這麽個好地方。”
他頓時有種偷窺被人發現的窘迫,立即收回目光,滿不在意地轉身離去。
回到屋裏,他發現沈思兮正在給沈渡準備衣服。她差人買了一堆精緻漂亮的衣服,一件件地碼齊準備拿去給沈渡。轉頭看見他進來,見他一臉不開心,耳根還微微泛紅,嗤笑道:“這是怎麽了?滿臉不開心。”
謝無厭冷著臉看了一眼那些衣服:“給她這麽好的東西幹什麽?你應該把她送進教管所,而不是帶來這裏。”
沈思兮愣住了,忽而一笑,捏著他的腮幫子道:“小厭,我決定把她帶回來的時候,你不是很開心嗎?”
謝無厭原本還冷著一張臉,聽見她這麽一說,瞬間急躁地開口:“誰開心了!”
沈思兮臉上笑意更濃,她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己這個一向沉穩的兒子有這麽有趣的反應。她眼珠一轉,笑道:“好啊,那我明天就把她送去教管所。”
“媽!”謝無厭瞬間抬頭,“你——”他才準備開口,就看見了沈思兮臉上促狹的笑容,瞬間反應過來,耳根的紅直接蔓延到了脖子。硬聲硬氣地開口:“你不會的!”
沈思兮當然不會。她的錢被沈渡偷走的時候她就察覺了。她原本隻是可憐這麽個孩子小小年紀就出來乞討,本不打算追究。是謝無厭突然很著急,緊緊地盯著沈渡逃跑的背影。
她從謝無厭那個目光裏看出來一些別的東西,至少是他從出生開始她都沒見過的東西——有點像是少年情意之花的初綻,少年不自知,那朵花卻在沈渡出現的時候就彷彿久旱逢甘霖,慢慢開放了。
她知道謝無厭過得很孤獨,知道自己這些年少了對他的陪伴,內疚驅使她找到了沈渡。
當謝無厭知道沈渡被找到的時候,破天荒地提出要一起去。從那時起沈思兮就決定了,她要領養沈渡。
沈渡,沈渡。
劉禹錫有詩雲:君看渡口淘沙處,渡卻人間多少人。她希望沈渡能陪伴謝無厭,渡他枯燥荒蕪的心繁花盛開。
她笑著道:“你明明就很歡喜,卻又要裝作無所謂。小厭,你這樣容易失去好朋友的。”
謝無厭悶不作聲,轉身就走。他纔不要和那個小乞丐做朋友。
謝無厭忽然睜開眼睛。
窗外的陽光已經完全變成了灰藍色,天際線上最後一線橘色正在被黑暗吞沒。辦公室裏沒有開燈,他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,然後拿起手機。
沈渡發了三條訊息。
【我們準備回去了。】
【你什麽時候回來?】
【謝無厭?】
謝無厭看著那三條訊息,看了幾秒,然後回複:【現在。】
他把手機揣進兜裏,撐著柺杖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
謝九坐在走廊的休息區,看見他出來,立刻站起來。
“老闆。”
“回去。”
謝九點了點頭,推著他進了電梯。
電梯下行的時候,謝無厭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——西裝、領帶、輪椅、柺杖。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,看起來像一個被裝在殼子裏的老人。
離了沈渡的謝無厭像個沒有情感的怪物。
他忽然想起沈渡剛才發的那張照片。她笑得那麽開心,陽光照在她臉上,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。
她和薑璃站在一起,兩個人舉著奶茶,對著鏡頭比耶,看起來像兩個普通的、沒有什麽心事的年輕女孩。
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沒有心事。
但他希望她是。
車子駛進別墅的時候,天已經黑了。
沈渡的車不在車庫裏。謝無厭皺了皺眉,拿出手機正要打電話,夏素從屋裏出來了。
“少爺,沈小姐剛纔打電話說,她和薑璃在外麵吃了再回來。讓您不用等她。”
謝無厭眉峰緊鎖,把手機收起來,點了點頭。
他進了屋,洗個澡後換了衣服,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。電視開著,聲音關掉了,畫麵一幀一幀地跳,像一部被人按了靜音的默片。
他盯著電視看了幾分鍾,什麽都沒看進去。
然後他站起來,走到廚房,開啟冰箱,拿出一瓶水,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喉嚨滑下去,把胸口那點火氣壓下去了一點。
他把水瓶放在桌上,靠在廚房的台麵上,雙臂交叉抱在胸前,看著窗外的院子。
薑璃怎麽也變得讓他厭惡起來了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