啟星總部大樓矗立在A市的中心,像一把利劍插進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心髒。四周高樓環伺,玻璃幕牆反射著彼此的冷光,密密麻麻的窗戶裏藏著無數顆野心勃勃的心髒。這裏是A市的天際線,也是無數人擠破頭想爬上去的頂峰。
謝無厭再次被謝九推進啟星總部大樓的時候,大堂裏的人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瞬。
那種安靜不是刻意的,是一種本能——像一群正在覓食的鳥突然感覺到了天敵的氣息,齊刷刷地抬起頭,警覺地張望,然後在看清來者的瞬間,又齊刷刷地低下頭去。
沒有人敢多看。
謝無厭坐在輪椅上,膝蓋上搭著一條深灰色的薄毯,深藍色西裝剪裁合體,把他肩背的線條襯得很利落。他的頭發打理得一絲不苟,臉上沒什麽表情,那雙眼睛從大堂的這一頭掃到那一頭,目光不重,卻讓每一個被他掃過的人都不自覺地繃緊了脊背。
謝九推著輪椅,步子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地麵上,沒有聲音。
電梯門開了。謝九推他進去,門合上。
大堂裏凝固的空氣這才重新流動起來。前台的兩個姑娘交換了一個眼神,誰都沒說話。保安隊長從角落裏走出來,整理了一下領帶,又退了回去。
沒有人知道謝無厭空降擔任副總裁意味著什麽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從今天起,這棟樓裏的風向要變了。
電梯在三十六樓停下來。
門開啟的瞬間,是一條鋪著深灰色地毯的走廊。走廊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,門邊掛著一塊銅牌——副總裁。
謝九推著他走過去,推開門。
辦公室比他想象的大。一整麵落地窗正對著A市的天際線,遠處的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。辦公桌是深色的實木,桌麵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台電腦、一疊資料夾、一支筆。書架靠牆,書脊上印著密密麻麻的專業術語——有些他讀過,有些他沒讀過。
窗邊放著一把單人沙發,和他在海縣那間老破小裏坐了十幾年的那把,顏色不一樣,款式不一樣,但角度差不多。
謝無厭盯著那把沙發看了兩秒,收回目光。
“出去吧。”
謝九點了點頭,退出去,帶上門。
辦公室裏安靜下來。空調的嗡嗡聲在頭頂響著,把空氣震得發悶。謝無厭推著輪椅到辦公桌前,拿起最上麵那份資料夾,翻開。
是啟星集團過去三年的財務報表。
密密麻麻的數字,一行一行的。他的目光從那些數字上掃過去,沒有停留,但每一個數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他的腦子裏。他看著那些數字,腦子裏卻在想另一件事。
謝婉的錢已經到賬了。那筆錢通過五家境外公司轉了四道彎,現在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個隻有他知道的賬戶裏。謝婉那邊暫時還沒動靜——她大概還在查,還在等,還在以為那筆錢隻是專案出了問題,還能追回來。
她不會想到是他。至少現在不會。
謝無厭合上資料夾,放在桌麵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扶手上,一下一下地敲著。節奏很慢,像在數拍子。
曲筱淩該怎麽處理?
這個問題在他腦子裏轉了很久。讓她死,太便宜她了。讓她像沈思蓮一樣一無所有——沈思蓮現在算什麽?兒子廢了,錢沒了,沈家倒了,她自己蹲在看守所裏,等著開庭。那張臉他看過一次,瘦得脫了相,眼窩深陷,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。
可曲筱淩不一樣。她身後有謝珺安,有曲正雍,有整個曲家。哪怕她進了監獄,曲正雍也會在外麵替她打點。她不會像沈思蓮那樣在裏頭受罪,吃不了多少苦。等風頭過了,減刑、假釋,出來了,照樣是曲家的人。
這不夠。
謝無厭的手指停了一下。他要的是曲筱淩徹底翻不了身——不是坐幾年牢,是出來後什麽都沒有:錢、人、關係、希望,一樣都不剩。
沈思蓮目前已經是個棄子了。沈正邦提供的那些證據,隻能證明她殺人未遂和故意傷害罪,夠她蹲幾年,但不至於把她釘死在罪名上。能讓她真正失去希望的,是張建林的證詞。
張建林。那個貨車司機。當年在高速出口,逆向行駛,撞上沈思兮的車。事後拿了錢,被人送出國,改名換姓,躲在越南。
謝無厭找了這個人很久。江之玉在國外的人脈他是肯定的,隻要張建林還活著,這個人江之玉一定能找得到。可江之玉遲遲沒有鎖定他的位置,不是因為找不到,是因為有人在搶。
謝無厭僅用一秒鍾就猜到那個人是誰。
謝臻那段時間出車禍,曲筱淩沒有那麽多精力分神。沈思蓮有點小聰明,但她以為手裏那些證據就能咬死曲筱淩了,更何況她為了周培遠的事把積蓄都賠了進去,不可能還能把手伸到那塊兒去找這麽一個罪犯。
所以——隻能是霍芳華。
謝無厭的手指又敲了一下。霍芳華也在找張建林。她比任何人都怕張建林開口。張建林一開口,就不是曲筱淩一個人的事了——買兇殺人的鏈條上,每一環都會被人扒出來。沈思蓮、曲筱淩、中間人、司機,還有她。
她不會讓這種事發生。
所以她也在找。找得比江之玉更急、更狠、更不計成本。她派出去的人帶著家夥,一旦找到張建林,不會帶他回來,不會讓他開口,直接讓他永遠閉嘴。
謝無厭知道這一點。所以在江之玉知道有人在搶的時候,他立即聯係了沙翁。
沙翁是江之玉的養父,在沙家手下幹了幾十年,如今老態龍鍾,卻在越南邊境有不少生意往來。他經營了幾十年,從賭場到貨運,從貨運到人,那條線上沒有他摸不到的地方。沙翁很快就在越南邊境找到了張建林。
不過這個“快”,也僅限於那場宴會之後。如果再慢一點,恐怕找到的就隻有張建林的碎片了。
謝無厭閉了一下眼睛,又睜開。
張建林現在被關在一個安全的地方,由沙翁的人看著。他的證詞已經錄了,簽字畫押——一幀視訊,一份手寫口供,清清楚楚地交代了當年的事:誰找的他,誰給的錢,誰安排的路線,誰幫他出的國。
每一條線,都指向兩個人。
沈思蓮,曲筱淩。
沒有霍芳華。張建林一口咬定不認識霍芳華,沒見過她,沒聽過她的聲音。彷彿她從頭到尾都藏在最深處,像一條蛇,盤在樹根底下,隻露出尾巴尖,讓別人去拽。
謝無厭睜開眼睛,看著天花板。是真的不認識,還是咬死不說,他不清楚,也不打算深究。隻要人還在手裏,張嘴是遲早的事。他不是何肆和霍斂那樣的野蠻人,能用溫和手段的時候他會優先選擇,真到了溫和手段解決不了的時候,他隻會比那兩個人更野蠻。
霍芳華的事不急,她跑不了。隻要張建林在他手裏,霍芳華就得夜夜睡不著覺。她不知道張建林在他手上,不知道那把懸在頭頂的刀什麽時候落下來。
這種日子,比坐牢還難受。
謝無厭彎了彎嘴角,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。
金邊那個吧檯女人——麗娜。她是霍斂手下的人,安插在何肆身邊的。霍斂讓她接近何肆,隨時匯報何肆的動向。她那天發的那條簡訊——“他走了。帶了兩個人,一個瘦的一個胖的。西裝換了,心情看起來不錯”——發給了霍斂。
但也發給了謝無厭。
麗娜是他好不容易買到手上的棋子。她原本是霍斂的人,但謝無厭出的價比霍斂高,高到麗娜願意冒這個險。
她的任務很簡單:隨時給他匯報霍斂和何肆的訊息——霍斂那邊的,何肆那邊的,兩邊都要。
謝無厭的意圖也很簡單。他想讓霍斂記下何肆搶他生意那筆賬,讓兩個人自相殘殺。霍斂的勢力在東南亞根深蒂固,何肆是條過江龍,兩個人咬起來,不管誰輸誰贏,對他都是好事。
可結果呢?何肆屁事沒有。那單生意做成了,錢到手了,人還在金邊活蹦亂跳。霍斂那邊也沒什麽動靜,像是沒查出來,又像是查出來了但暫時不想動。
麗娜死了,被白幫以“走漏訊息”的罪名解決掉了。
謝無厭的手指在扶手上重重敲了一下。可惜了——這麽好的棋子,就這麽沒了。他還指望著麗娜能繼續給他遞訊息,讓他看看霍斂和何肆到底誰能咬死誰。結果兩個人誰都沒死,他的棋子先死了。
謝無厭靠在椅背上,盯著天花板。麗娜那條線斷了。何肆那邊,他插不進手;霍斂那邊,也插不進手。兩個人現在像兩條隔著一層玻璃的魚,看得見對方,但碰不著。
不過沒關係。
他手裏還有張建林。
曲筱淩的事,不急。讓她在裏麵多待幾天,讓她以為自己沒事了,讓她以為曲正雍或者謝珺安能把她撈出去。等她放鬆警惕,等她以為那把刀永遠不會落下來的時候——
再把刀遞到她麵前。讓她看清楚刀鋒上刻著誰的名字。
謝無厭收回目光,拿起桌上的資料夾,翻開。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紙頁上排列著,像一列列整齊的士兵。他看了幾行,又合上了——腦子裏還是那些事:張建林、曲筱淩、霍芳華、何肆、霍斂、麗娜。一條線牽著另一條線,一個人連著另一個人,像一張網。
他是織網的人。但網上的每一根線,都不完全受他控製。
謝無厭站起來,撐著柺杖走到窗邊。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,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地毯上。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手機,撥通了江之玉的電話。
“張建林那邊,”他說,“看緊點。別讓任何人接近。”
江之玉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沉穩,帶著一點沙啞:“放心。二十四小時守著。”
“何肆那邊呢?”
“還在活動,幹的都是不要命的事。至於前兩天那單生意,霍斂那邊好像就這麽算了。”
謝無厭沉默了一瞬。
“讓他活動。”他說,“他活動得越歡,到時候摔得越狠。”
他頓了頓,想到何肆看沈渡的眼神,以及對她那種幾乎傾盡所有的慷慨,瞬間覺得這個人的存在格外紮眼,光是聽到名字都覺像根刺一樣紮進他的眼睛,尤其是從沈渡嘴裏聽到的時候。他跟所有人都不一樣——霍斂抱著遊戲的目的接近沈渡,她早就有所防備,但是何肆不同。他在沈渡心中的分量,恐怕和自己不相上下。
這是他絕對不允許的。
“你看看能不能把何肆黑吃黑的訊息透露給詹姆斯?你不是說過詹姆斯這個人睚眥必報嗎?”
江之玉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,那笑聲很輕,帶著點說不清的味道。
“謝無厭,”他說,“你越來越像你爸了。”
謝無厭沒有接話。他看著窗外,遠處的江水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,幾艘貨輪慢悠悠地駛過,拖出細細的白痕。
“不像。”他說,“他不如我。”
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放在窗台上。陽光從玻璃外麵照進來,落在他的手指上,把指尖照得透亮。
他彎了彎嘴角。
曲筱淩。沈思蓮。霍芳華。
一個一個來。
謝無厭有點無奈地歎了口氣——怎麽那麽多人都該死呢?他都有點殺不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