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在茶餐廳樓下停好。沈渡熄了火,轉頭看了一眼薑璃。
“到了,下車。”
薑璃睜開眼睛,解開安全帶,推門下車。陽光正好,落在地麵大理石鋪成的廣場上,反射出一片溫潤的光。她抬手擋了一下,眯著眼睛仰頭看了一眼麵前這棟建築——玻璃幕牆從地麵一直延伸到雲端,在午後的日光裏泛著冷冽的光。
她看了一眼沈渡,笑著道:“看得出來你對這家餐廳挺熟悉。”
沈渡鎖了車,把鑰匙扔進包裏,隨口道:“當然,這可是我來到A市後體驗富人生活吃的第一家高檔餐廳,自然印象深刻。”
薑璃笑了笑,沒接話。
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大樓,電梯直達頂樓。門開啟的瞬間,視野驟然開闊——整麵落地窗外,是A市蜿蜒的天際線,高樓林立,車流如織,遠處的海麵在陽光下鋪成一片碎金,幾艘貨輪慢悠悠地駛過,拖出細細的白痕。
茶餐廳在頂樓,人不多,靠窗的位置空著。沈渡徑直走過去坐下,拿起選單翻了翻。
“你吃什麽?”她把選單遞給薑璃。
薑璃接過去,掃了一眼,又推回來:“你點吧,我沒什麽胃口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沒多說什麽,自己點了幾個菜,把選單遞給服務員。
服務員走了,茶端上來。沈渡給薑璃倒了一杯,推過去。
“喝點茶,暖暖胃。”
薑璃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茶是熱的,從喉嚨滑下去,把胸口那點堵著的東西衝開了一點。她放下茶杯,看著窗外。
遠處的海麵上,陽光碎成一片一片的,像被人打翻了一整盒碎金。更近一些的地方,是A市密密麻麻的高樓,玻璃幕牆反射著午後的光,整座城市像一座巨大的、正在呼吸的水晶礦脈。
薑璃盯著那片海看了很久,忽然說:“我小時候沒見過海。”
沈渡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,沒說話。
“海縣有海,”薑璃的聲音很輕,“但幹媽不讓我們去。她說海邊人多,容易出事。有一年夏天,我偷偷溜出去過一次。一個人走到碼頭,站在岸邊,看著那些船來來往往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那時候我想,要是能坐上一條船,一直走,走到很遠的地方,是不是就不用回去了。”
沈渡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茶有點燙,她吹了吹,又喝了一口。
沈渡笑了笑道:“啊,我知道。那次她還以為你偷跑了呢,在組織裏大發雷霆,說找到你非把你打死不可。”
當時沈渡還真以為她跑了,心裏還有些佩服這個看起來膽小如鼠的女生——一身本事沒有,居然還敢想著偷溜。隻不過後來的事實證明,她不是偷溜了,隻是跑出去看海了。當時沈渡得知這個結果後,一邊笑一邊罵她傻子,有這麽好的機會不跑遠遠的。
薑璃笑了一下,道:“後來確實被打了一頓,關了兩天。”她頓了頓,語氣變得有些落寞,“從那以後,我再也沒去過海邊。”
沈渡放下茶杯,眼角含笑地看著她。
“現在呢?現在你想去看海嗎?”
薑璃愣了一下,然後轉過頭,看著沈渡。
“現在?”她想了想,“想啊,隻不過我現在不僅可以看海,還能看山看水看遍世界。”
沈渡彎了彎嘴角:“那不就結了。”
“你現在有權決定你自己的人生,過去的事就讓它翻篇,不要讓自己因為那些本該消逝的糟心事勞心勞神。”
薑璃注視著沈渡,隻覺得她真的是個很神奇的人,明明也沒有讀那麽多書,說話糙,但總能讓她很快釋然。
她點了點頭,“嗯,讓它翻篇。”
菜端上來了。蝦餃、燒賣、豉汁鳳爪、一鍋艇仔粥。熱氣騰騰的,香味混在一起。窗外是整座城市的繁華,窗內是兩個人安靜地吃東西。
沈渡夾了一個蝦餃放在薑璃碗裏。
“吃。吃飽了纔有力氣掙錢還我。”
薑璃看著碗裏那個蝦餃——皮薄得透明,能看見裏麵粉色的蝦肉。她夾起來,咬了一口。
“好吃。”
“廢話,價錢還不便宜呢,能不好吃嗎?”
“我來請你,這樣就不嫌貴了吧?”薑璃笑了。這次是真的笑了,不是剛才那種勉強扯出來的笑,而是那種從心底漾出來的、帶著點無奈又帶著點釋然的笑。
沈渡一聽,立即道:“你不早說!悔死我了!我應該挑貴的點!”
“去你的。”
兩個人吃著東西,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。沈渡說謝無厭最近天天早出晚歸,忙得腳不沾地;薑璃說她工作室最近接了幾個新單子,忙完這一陣應該能緩過來。
“對了,”薑璃放下筷子,看著沈渡,“你那個戲,什麽時候拍?”
沈渡愣了一下,然後歎了口氣。
“不知道。江硯那邊沒聯係我,林導那邊也沒訊息。謝無厭說讓我先歇著,等他把手頭的事處理完再說。”
“那你就這麽閑著?”
“閑著怎麽了?”沈渡夾了一個鳳爪,啃得滿嘴油,“我這是韜光養晦。等時機到了,一飛衝天。”
薑璃看著她那副理直氣壯的樣子,沒忍住笑出了聲,又扯了張餐巾紙遞給她。
“行,你韜光養晦。我等著看你一飛衝天。”
兩個人正說著,沈渡的手機響了。
她低頭一看——陌生號碼。
她皺了皺眉,接起來。
“沈小姐,您好。我是周蘅女士的助理。周女士想約您見一麵,不知道您什麽時候方便?”
沈渡臉上的笑容淡了,心情變得不是很美好,這個女人——還真是陰魂不散。
薑璃注意到她的表情變化,放下筷子,安靜地看著她。
沈渡慢條斯理地擦拭幹淨嘴唇,慢悠悠地開口:“你家周蘅女士想見我,為什麽是你打來的電話?”說完這句,她直接結束通話了。
她說過,既然已經錯過了最需要彼此的時光,就沒有必要再做過多糾纏。
她剛結束通話一會兒,電話又響了。同一個號碼。
沈渡沒接。
第三次響的時候,她接起來,還沒開口,那邊就換了一個聲音。
“沈渡。”
不是助理的聲音了。是那個女人的——溫潤的,帶著一點沙啞的,和她自己有著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相似的聲音。
沈渡握著手機,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你不想見我,”周蘅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,隔著電波,聽起來有點遠,“但有些事,我想當麵跟你說。”
沈渡沉默了兩秒。
“沒什麽好說的。”她說,“我們並沒有那麽熟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周蘅說:“談一談都不可以嗎?”
沈渡的手指頓了一下。
“不可以。”沈渡直截了當地說完,掛了電話。
這一次,電話沒有再響。
沈渡把手機扣在桌上,拿起筷子,繼續吃東西。夾了一個燒賣,咬了一口,嚼了兩下,嚥下去。
薑璃看著她,沒有問是誰打來的,也沒有問說了什麽。她隻是給沈渡倒了一杯茶,推過去。
“喝點茶。”
沈渡端起茶杯,一飲而盡。茶是溫的,不燙了。
她把杯子放下,看著窗外。遠處的海麵上,一艘貨輪正緩緩駛過,拖出一條細細的白線,像有人在藍色的綢麵上劃了一刀,又慢慢癒合。
沈渡盯著那條白線看了幾秒,忽然說:“她說想和我談一談。”
薑璃愣了一下。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誰,然後開口道:“你不想見她嗎?”
沈渡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她說,“以前想過,後來不想了。現在……她突然冒出來,讓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。”
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,就像小時候拚了命想得到某個玩具,千方百計也夠不著。等到將來某一天,再不需要了,卻有人硬塞過來,說:喏,給你的。
怪哉。是什麽讓她以為,時過境遷,自己還是當年那個傻不拉幾的小乞丐?眼巴巴地渴求親情,盼著父母從天而降,帶自己逃離那片昏暗的日子?
周蘅想錯了。
薑璃沒有接話。
沈渡繼續說:“她當年扔了我,現在回來找我,不管是什麽理由,都改變不了那個事實。”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去,“而且,我不知道我們見麵以後該談些什麽,我又該以什麽樣的心態去麵對她……”
她笑了一下,那個笑容像是釋懷,又像是自嘲。
“我已經過了需要父母的年紀了。”
薑璃看著她,沉默了很久。
“沈渡,”她終於開口,“你有沒有想過,也許她當年有苦衷?”
沈渡轉過頭,看著薑璃。
“也許吧。”她說,“但那跟我有什麽關係?她的苦衷,是她的事。我被扔掉的這些年,是我自己熬過來的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沒有人替過我。我現在不再需要她,她也沒有需要我的理由,兩不相見是最好的選擇。”
茶餐廳裏安靜了幾秒。窗外的陽光從雲層後麵露出來,在海麵上鋪開一片碎金。隔壁桌的客人結賬走了,服務員過來收拾桌子,碗筷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店裏格外清脆。
薑璃伸出手,握住沈渡的手。
“你以後不會是一個人。”她說,“你有我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見她神情肅穆,然後笑了。
“行了行了,別煽情了。”她抽回手,拿起筷子,“吃飯吃飯。菜都涼了。”
薑璃看著她低頭扒飯的樣子,嘴角彎了一下。
她沒有再提周蘅的事。有些事情過了就過了,沒必要反複提起,該翻篇的話題要及時翻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