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沈渡起了個大早。
她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裝——不是喪服那種黑,是幹練的那種。頭發紮成低馬尾,臉上化了淡妝。站在鏡子前看了看,滿意地點點頭。
薑璃今天需要的是一個能鎮場子的人,她可不能在氣勢上敗下陣來。
下樓的時候,謝無厭已經坐在餐桌前了。看見她的打扮,目光停了一瞬。
“好看嗎?”沈渡轉了個圈。
“好看。”謝無厭說,“但不像去法院,像去砸場子。”
沈渡笑了笑:“本來就是去砸場子的。”
她拿起桌上的一片吐司,咬了一口,含糊不清地說:“我走了,晚上回來。”
“注意安全。”謝無厭頓了頓,“有事給我打電話。”
沈渡擺了擺手,頭也沒回地出了門。
車庫那輛紅色的法拉利已經被夏素開到門口了,引擎蓋在晨光裏泛著灼目的光。沈渡接過鑰匙,坐進去,發動。
引擎的轟鳴聲在安靜的早晨格外刺耳。她搖下車窗,朝門口的夏素揮了揮手,一腳油門,車子竄了出去。
市中級人民法院門口,沈渡停好車,一眼就看見了站在台階下的薑璃。
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,裏麵是白色襯衫,頭發披著,臉上沒有化妝。看起來比平時憔悴一些,但脊背挺得很直。
沈渡走過去,在她旁邊站定。
“來了?”薑璃側頭看她。
“來了。”沈渡說,“你吃早飯了嗎?”
薑璃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:“來得匆忙,忘記吃了。”
“人是鐵飯是鋼。”沈渡從包裏掏出一個三明治,遞給她,“孫媽媽做的。吃吧。”
薑璃接過三明治,咬了一口。
兩個人站在法院門口,一個穿著黑色套裝,一個穿著灰色西裝,一個在吃三明治,一個在看手機。路過的行人多看了她們兩眼,又匆匆走了。
沈渡突然問道:“你緊張嗎?”
薑璃嚥下嘴裏的三明治,沉默了兩秒。
“不緊張。”她說,“就是覺得……挺沒意思的。”
沈渡看了她一眼,沒說話。
“我回來這幾年,以為他們是真的想我。以為他們把我找回來,是因為我是他們的女兒。”薑璃的聲音很平,“後來才知道,他們找的不是女兒,是一個能幫他們還債的工具。”
沈渡把手搭在她肩上,拍了拍。
“走吧。進去把這事了了。”
薑璃深吸一口氣,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裏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“走。”
調解室在四樓。
房間不大,一張長桌,兩邊各擺了幾把椅子。牆上掛著一麵國徽,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上麵,反射出刺目的光。
薑璃的父母已經在了。
薑父坐在桌子一邊,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夾克,頭發花白,臉上的皺紋很深。他低著頭,手指在桌麵上不安地敲著。薑母坐在他旁邊,穿著一件暗紅色的襯衣,頭發燙成小卷,臉上畫著妝——很濃,像是刻意要撐出一點氣勢來。
他們看見薑璃進來,臉上的表情變了變。薑母先開口了。
“璃璃——”
“請叫我薑小姐。”薑璃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檔案,“或者薑女士。”
薑母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薑父抬起頭,看著薑璃,目光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愧疚,不是心疼,是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的、帶著恨意的不甘。
“你非要這樣?”他的聲音沙啞,“我們是你的父母。”
薑璃在他對麵坐下,脊背挺得很直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已經給足了你們體麵,沒有報警。”
薑父的臉色變了。他沒想到一向溫順懂事的女兒,怎麽突然變得這樣針鋒相對、寸步不讓。在他看來,那晚的事——他們下藥迷暈她是不對,但也是為了她好。如果能藉此機會和謝家攀上關係,既能解決他的財務危機,又能讓她從此躋身豪門,過上多少人夢寐以求的生活。雖是暗中與謝婉聯絡了,但正如謝婉所說,這是一門雙贏的合作,何樂而不為呢?
“你——”
“你們欠的那些錢,我已經查得很清楚了。”薑璃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,放在桌上,“這是你們這些年以薑氏名義借的所有債務明細——銀行貸款、供應商欠款、私人借貸。加起來,一億兩千萬。”
薑父原本還想打打感情牌,但在看到她堅定的神色後,瞬間閉了嘴。桌下的手指攥得更緊了。
“這些錢,有一部分用在了薑氏的經營上,但大部分——被你們轉到了私人賬戶,買了房子、車、奢侈品。”薑璃的聲音很平,“這些轉賬記錄,我都有。”
薑母的臉色白了。她對麵坐著的薑璃讓她感到陌生,彷彿又回到了剛把她接回來時的樣子。那時候她剛回來,對一切都抱著戒備之心,隨時做好防備姿態,眼神裏全是警惕與試探。過了很長一段時間,她才逐漸卸下防備,變得溫順懂事。他們以為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報——可是現在,一切又回到了原點。
“璃璃,你——”
“我說了,請叫我薑小姐。”
調解室安靜了幾秒。
薑父低著頭,肩膀塌下去,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撐的牆。
“你想怎麽樣?”他的聲音沙啞。
薑璃從包裏抽出另一份檔案,推過去。
“這是股權轉讓協議。你們把薑氏的全部股權轉讓給我。我替你們還清薑氏名下的所有債務——僅限於公司債務。你們個人挪用的那部分,我不負責。”
薑父猛地抬起頭:“那筆錢——”
“那筆錢是你們自己花掉的。”薑璃說,“與我無關,也與薑氏無關。”
薑母的眼淚掉下來了。她捂著臉,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“璃璃……你怎麽能這樣……我們是你爸媽啊……”
沈渡站在門口,靠在門框上,雙手抱胸,看著這一幕。她沒有說話,臉上也沒什麽表情,但目光一直在薑父薑母身上轉著,像在打量什麽不值錢的東西。
他們此刻流的眼淚,在沈渡看來,確實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。眼見事情沒有轉圜的餘地,就開始用眼淚來博取薑璃的憐憫了。
現在知道哭,早幹嘛去了?
薑父盯著那份協議,看了很久。
“如果我不簽呢?”
薑璃看著他。
“那薑氏就會進入破產清算程式。法院會拍賣公司名下的所有資產——包括你們現在住的那套房子。拍賣所得用來還債,不夠的部分,你們個人要承擔。到時候,你們不僅什麽都拿不到,還會背上幾千萬的債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“簽了,至少你們名下的那套房子可以保住——那套房子不在薑氏名下,在我外婆名下。我不會動。”
薑父愣住了。
薑母也停止了哭泣,抬起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薑璃。
“你……你還要給我們留房子?”
薑璃沒有回答。她隻是看著他們,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簽不簽,你們自己決定。”
調解室安靜了很久。
窗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桌麵上,落在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上。協議是元硝提前擬好的,條款清晰,語言嚴謹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法律條文裏摳出來的。
薑父盯著那份協議,看了很久。
然後他拿起筆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薑母還在哭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薑父把筆遞給她,她不肯接。薑父低聲說了句什麽,她抬起頭,看了薑璃一眼——那一眼裏有恨,有怨,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。
她接過筆,簽了。
薑璃拿起協議,看了一眼,摺好,放進包裏。
“法院的判決書會在三天內下來。到時候,薑氏的股權會全部轉移到我的名下。公司名下的債務,我會按照協議約定清償。”
她站起來,看著薑父薑母。
“你們有一個月的時間搬離現在住的房子。那套房子我會賣掉,錢用來還債。外婆那套房子,你們可以繼續住。我會把過戶手續辦好。”
薑母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薑父坐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他的臉色灰白,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。
薑璃看了他們最後一眼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沈渡讓開身,讓她先出去。
她跟在薑璃後麵,經過薑父薑母身邊時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忽然問道:“你們養了她幾年?”
薑父薑母麵麵相覷,卻沒有人回答。
沈渡笑了笑,那個笑容很冷。
“她這幾年,替你們還了多少債?你們心裏有數。現在說她是你們女兒——早幹嘛去了?”
她說完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薑母的哭聲從調解室裏傳出來,在走廊裏回蕩著,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。
沈渡追上了薑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