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恒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“為什麽?”他放下茶杯,聲音裏的頑劣褪了大半,露出底下那股不服氣的蠻橫,“小舅,你不是說隻要我開口,什麽都能給我弄來嗎?”
霍斂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盞,慢條斯理地又喝了一口,茶湯在唇齒間停留了片刻,才嚥下去。那雙眼睛從杯沿上方看過來,目光不重,卻讓謝恒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身體。。
“小恒,”他放下茶盞,聲音不緊不慢,“你知道何肆這個人嗎?”
謝恒一愣:“何肆?誰?”
霍斂的眼皮抬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手指在桌麵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“何肆,”霍斂說,“是白幫的人。”
謝恒怔住了。白幫這個名字他聽過——不多,但足夠讓他知道那兩個字代表什麽。東南亞那條線上,白幫兩個字就是招牌,就是規矩,就是誰碰誰死的鐵律。他爸謝珺安在泰國的生意能做那麽大,除了霍家的關係,最重要的就是繞開了白幫的線。不是不想走,是走不通。
“何肆也是白幫的?”謝恒的聲音低了下去,臉上的頑劣徹底消失了。
“何肆不僅是白幫的。”霍斂看著他,“他還是白幫裏最不要命的那一個。”
茶室裏安靜了一瞬。窗外的陽光照在茶案上,把那些杯杯盞盞的影子拉得很長,橫七豎八地躺著,像一堆被人隨手丟下的骨頭。
“小舅,你的意思是——”謝恒嚥了口唾沫,“沈渡跟何肆……”
“沈渡跟何肆什麽關係不重要。”霍斂打斷他,“重要的是,何肆這個人,你惹不起。你要是動沈渡,等於惹了他。”
謝恒的手指攥緊了茶杯,指節泛白。他不服氣,可他不敢說。霍斂這個人,從來不嚇唬他。霍斂說惹不起,那就是真的惹不起。
“那沈渡……”他咬了咬牙,有些不甘心,“就這麽算了?”
霍斂看著他,忽然笑了,“小恒,你知不知道,謝無厭為什麽到現在還沒動你?”
謝恒愣了一下。他當然知道謝無厭想動他,從壽宴上那些眼神就看出來了。可謝無厭一直沒動手,他以為是忌憚霍斂,忌憚霍芳華,忌憚謝珺安。
“因為你還沒碰到他的底線。”霍斂放下茶盞,看著謝恒,“你以為謝無厭是什麽人?他在海縣窩了十三年,手能伸到清邁,能搭上沙家的人,能讓曲筱淩和沈思蓮互相撕咬——這種人,你覺得他會因為你幾句嘴賤就跟你動手?”
謝恒的臉色變了變,嘴上卻不肯認:“那他怎麽不動我?”
“因為你不值得。”霍斂的聲音很平,每個字卻都像釘子,“你在謝無厭眼裏,就是一隻嗡嗡叫的蒼蠅。拍死你,髒他的手。不拍你,你又煩人。所以他不動你,不是因為動不了,是因為不想。”
謝恒攥緊了拳頭。
“可你要是動了沈渡,”霍斂的目光冷下來,“你就是把他的命根子踩在腳下。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弄死你——不是趕出謝家,不是凍結資產,是弄死你。你聽明白了嗎?”
謝恒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。他想說“我不怕”,可話到嘴邊,又咽回去了。因為他看見霍斂的眼睛——那雙眼睛裏沒有警告,沒有威脅,隻有一種平靜的陳述。像是在說:天是藍的,水是流的,你動沈渡就會死。
“小舅……”他的聲音有點幹,“你是在嚇我?”
霍斂沒有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外麵的風吹進來,帶著桂花香,甜絲絲的,和屋裏的茶香攪在一起。
“小恒,你知道我為什麽能活到現在嗎?”
謝恒搖了搖頭。
“因為我從來不亂去動動不了的人。”霍斂轉過身,看著他,“謝無厭動不了我,我也動不了他。我們之間有一種默契——我不碰沈渡,我們就不會有撕破臉皮的時候。可你要是動了沈渡,這個默契就破了。到時候,我保不了你。”
謝恒的臉色徹底白了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可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霍斂走回來,在他對麵坐下,重新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麵前。
“聽小舅一句勸,離沈渡遠點。A市的女人多得是,你想要什麽樣的,小舅給你找。”
謝恒低著頭,盯著那杯茶。茶水是金黃色的,浮著一片細碎的茶葉沫子,在杯沿上打轉。他盯著那片沫子看了很久,然後端起茶杯,一飲而盡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說,聲音悶悶的。
霍斂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他知道謝恒不會就這麽算了——這個人骨子裏有一股擰勁兒,越不讓他做的事,他越想做。但他已經把話說到了,剩下的,就看謝恒自己的造化了。
“你好好沉澱沉澱,讓你媽少操點心。我在A市待不了多久,不能總一直幫你擦屁股。你也是要長大的。”
謝恒可能敢跟他媽強幾句,但跟霍斂在一起,老實得像老鼠見了貓:“知道了。”
霍斂看得出來,這小子還很不服氣。他一掌拍在謝恒頭頂,道:“我叫你來是想告訴你,有沒有興趣跟我去東南亞那邊曆練曆練?這也是你媽的想法。”
謝恒一聽,瞬間炸毛:“我不去!我媽這哪兒是想要我去曆練,分明是想把我趕出去!”
他雖然蠢,但還不至於看不清。他媽一直覺得他蠢,連他爸也覺得他就是個說出去都丟人的二世祖。嘴上說著讓他去東南亞曆練,實則就是想讓他遠離經濟圈。而且東南亞那是什麽地方?他纔不要去那鬼地方過苦日子。
“你恐怕不想去也要去了。”霍斂慢悠悠地開口,“你爸似乎也有這個意向。”
“憑啥!”謝恒一掌拍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聲引來不少目光。他憤憤不平地開口,“憑啥讓我走?他那麽多生意在歐洲那邊,為啥不讓我去歐洲啥的,非得去那鳥不拉屎的地方?謝霖都還被他好好養在國外呢,謝芸也不是啥好東西,前不久鬧出那麽大的醜事也沒見他把她怎麽樣。怎麽到我這裏就這麽折騰我了?”
霍斂從前隻覺得這家夥有點過於毛躁,現在看到他這副德行,終於也明白為什麽霍芳華想把他送出國了。就他這個樣子,還想著動沈渡?隻怕還沒出手幹點啥,就被謝無厭生吞活剝了。還真是他剛剛說的那樣——他這麽三番五次挑釁謝無厭,對方還沒對他動手,估計是嫌他太蠢。
霍斂有點頭疼。他這樣的人,攤上這麽個外甥,恐怕也是天註定的劫數了。
“你媽這是為了保護你。”
“屁——”這個字剛說完,謝恒立馬閉嘴了。他瞅了一眼霍斂,迅速換上一副乖巧的語氣,“他為啥不讓謝謹出去?”
“小謹可比你沉穩多了。”
“小舅……你也嫌棄我!”謝恒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,一臉哀怨地看著霍斂。
霍斂扶額,無奈開口:“我是實話實說。我不是來尋求你意見的,這段時間好好準備準備,我過不了多久就要走了。”
看這個樣子,謝恒也知道自己反抗無望了。他用幽怨的眼神看了霍斂一眼,悶悶不樂地開口:“知道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