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在紙上寫下“申請破產”三個字。
“誰可以申請?三個主體:債務人自己、債權人,還有——出資人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薑璃不是薑氏的股東,所以她不能直接申請。得換一個角度。”
沈渡聽得滿腦子問號,反問道:“讓她父母自己去申請?”
“也可以。”謝無厭說,“但更可控的方式是——讓薑璃先變成薑氏的債權人。”
“怎麽變?”
“很簡單。薑璃以個人名義借一筆錢給薑氏,比如十萬塊,簽借款合同,走銀行轉賬。這樣她就成了合法債權人。然後她可以拿著這個債權,聯合其他被欠錢的供應商,一起向法院申請薑氏破產重整。”
沈渡笑了,戲謔地開口:“她父母要是知道是她幹的,不得氣死?”她話是這麽說,心裏想的卻是:要真是能氣死,那就省事多了。
“那不重要。”謝無厭麵無表情,“重要的是法院受理。一旦受理,管理人就進場,她父母的控製權就沒了。”
“第二步:做財產隔離——把薑璃摘幹淨。”
謝無厭筆鋒一轉,在紙的左邊寫下“風險”兩個字。
“在申請破產之前,必須先確認一件事:薑璃和她父母之間有沒有財產混同。”
沈渡一愣:“什麽意思?”
“簡單說,就是她名下有沒有跟父母共用的賬戶、房產、車?有沒有替父母簽過任何擔保檔案?有沒有參與過公司的經營決策?”
沈渡想了想,搖頭:“應該是沒有。她父母那種人,不可能讓她碰公司的事。至於擔保——她應該沒簽過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謝無厭說,“但還是得做一次徹底的資產審計。我讓法務團隊對接她,把所有銀行流水、名下資產、稅務記錄全部過一遍。確保沒有任何一條線能把她跟薑氏的債務連起來。”
“如果連起來了呢?”
“那就先切割。比如她名下有一套房是父母出錢買的,那就做贈與公證或者買賣過戶,把產權剝離幹淨。所有操作必須留痕,證明她是在破產程式啟動之前就完成了財產獨立。”
沈渡點了點頭:“行,我讓她配合。”
“第三步:設立收購主體——殼公司。”
謝無厭在紙上畫了一個新的圈,寫上“新主體(薑璃100%)”。
他一抬頭,就看見沈渡一臉認真地聽著,眉頭緊蹙,彷彿在思考他說的話。乖巧得像個正在認真學習的學生。他心口一熱,沒忍住直接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沈渡正聽得入神,被他這麽一親,有一種知識剛形成就被打斷的感覺,瞬間懊惱:“謝無厭!咱倆在談正事兒呢!”
謝無厭卻笑著道:“你再親我一下,我接著告訴你。”說完便朝她揚起自己的臉,一臉期待。
此時此刻,沈渡不知道該用什麽來形容自己的心情。她就不明白了,謝無厭是怎麽做到一心二用的。虧她剛剛聽他說得那麽仔細,內心還大受震撼,感歎他的專業,結果下一秒又像個浪蕩登徒子——這變臉速度簡直不要太離譜。
“我親個蛋啊親,你快接著說!”好不容易第一次聽這種東西沒犯困,她可不想被他打斷掃了興致。
謝無厭笑了笑,又在她臉上吧唧一口:“你不親我親。”
沈渡一把捂住自己被他親過的臉頰,上麵還有些濕潤,像是他的口水。她的臉上瞬間寫滿了嫌棄,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臉上:“謝無厭!”
謝無厭笑了笑,也不再逗她,重新開口:“薑璃不能以個人名義去參與重整投資。一是風險大,二是不專業。她需要註冊一家新的有限責任公司——註冊資本不用太高,三百萬到五百萬就行。”
“這家公司由她100%控股,法人和股東都是她。然後用這家公司作為‘戰略投資人’,去參與薑氏的重整競標。”
沈渡問道:“錢怎麽進去?何肆給的那張卡在她手裏。”
“簡單。錢先轉入薑璃個人賬戶,再由薑璃以‘增資’或者‘股東借款’的形式注入到這家殼公司。所有的資金來源都要有清晰的銀行流水記錄,證明合法合規。”
他頓了頓,眯起眼睛看向沈渡:“何肆的錢……來源沒問題吧?”
沈渡對上他的目光愣了兩秒。這個問題她也不敢保證。何肆這個人,她還是很瞭解的——天生的叛逆者,在海縣時他幹的那些事都是擦邊的,現在去了國外她就更加沒法保證了。
她還沒回答,謝無厭就開口了:“算了,他既然敢給,就說明他處理過。你不用擔心。”
這些錢怎麽來的他比沈渡還清楚,不過他既然敢匯到國內賬號,那肯定是沒有太大問題的。況且,即使有問題,對他來說也不是什麽大事。有的是辦法解決。
沈渡沉默了,沒再追問。打破砂鍋問到底似乎也解決不了什麽事。反正現在錢在手裏了,就像謝無厭說的,他既然給了自己,那肯定是處理過了的。
“第四步:製定重整計劃——債務隔離。”
謝無厭把筆放下,雙手交叉,語氣變得認真起來。
“這一步是核心。重整計劃裏必須寫清楚兩件事:
第一,重整投資人——也就是薑璃的殼公司——出資三千萬,用於清償薑氏的部分債務。清償比例必須高於‘如果破產清算,債權人能拿回多少’。通常清算清償率在10%到20%之間,薑璃如果能給出30%到40%,債權人大概率會同意。
第二,也是最關鍵的——重整計劃中要明確約定:重整投資人不承擔薑氏的任何曆史債務。所有未清償的債務,由薑氏原公司的剩餘資產承擔,或者依法豁免。”
沈渡皺眉:“法院會同意嗎?”
“會。”謝無厭說得很篤定,“因為重整的目的是讓企業活下去,保住就業、保住稅收。如果投資人要背曆史債務,誰還願意投?司法實踐中,法院通常會支援這種債務隔離的安排。”
“那薑璃的父母呢?他們的股權怎麽處理?”
“重整計劃裏會有一個‘出資人權益調整方案’。簡單說,就是把原股東的股權清零,然後100%劃給重整投資人。她父母一分錢都拿不到。”
沈渡沉默了幾秒,然後緩緩開口:“也就是說,薑璃花了幾千萬,把父母踢出局,拿到了公司,還不用還他們的債。而這幾千萬,實際上是拿去還了部分債,救了公司?”
“對。”謝無厭點頭,“從法律上看,這是一個‘拯救企業’的行為,不是‘掠奪’。但客觀上,她父母確實被徹底清出了。”
“第五步:最後一擊——讓父母承擔個人責任。”
謝無厭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:人格混同 刑事追責。
“公司破產了,股權沒了,但這還不夠。”他看著沈渡,“你不想讓他們翻不了身,對吧?”
沈渡可太想了!她眯起眼睛:“你有辦法?”
“如果薑璃能提供證據,證明她父母存在以下行為之一,法院可以判令他們對公司債務承擔連帶責任——也就是說,公司還不了的債,他們個人來還:
· 公司財產與個人財產混同(比如用公司賬戶支付個人消費);
· 抽逃出資;
· 虛假出資;
· 惡意轉移資產逃避債務。”
沈渡眼睛亮了:“你是說,讓他們個人背上這筆債?”
“對。薑氏破產後,如果債權人發現公司資產不夠還債,而薑璃的父母又存在上述行為,債權人可以起訴他們個人。到時候,他們名下的房產、存款、車子——全部被查封拍賣。”
“那薑璃需要做什麽?”
“收集證據。”謝無厭說,“財務轉賬記錄、發票、合同、聊天記錄——任何能證明‘公司當家庭金庫用’的東西。薑璃作為他們的女兒,應該有機會接觸到這些。”
沈渡想了想,點頭:“這個應該不難,可以讓她去試試。”
謝無厭轉頭看著她,笑著開口:“很簡單,我一句話就能解決。”他頓了頓,語氣淡了幾分,“但是總不能所有事情讓你出錢又出力,她隻負責獲利吧?”
謝無厭的話說得很直接,但也確實是事實。他說過沈渡本身就是資源,他可以成為沈渡的附屬品,不介意因為她幫助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,但是他也不想讓對方拿這些東西時太過輕而易舉。
沈渡沉默了兩秒,道:“這些錢,她會還的。”
她知道謝無厭的意思,但是她在決定要幫薑璃這麽去做的時候就沒考慮那麽多。無論什麽事,先做了再說吧,前怕狼後怕虎,什麽事也做不成。
謝無厭在乎的可不是這些錢,而是不想讓沈渡呆呆的拿給別人利用。雖然目前來看,薑璃沒有這種心思,但是他仍然介意。沈渡這兩天總往她那邊跑,都沒怎麽陪自己。
他收回目光,接著道:“最後,”他把寫滿字的紙推到沈渡麵前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整個流程,從申請破產到重整計劃通過,順利的話,三到六個月。”
沈渡看著那張紙,忽然笑了:“謝無厭,你說你怎麽知道這些的?怎麽這種事你門兒清?”她還真是小瞧謝無厭了,以前隻覺得這個人是個人精,學習成績好,算盤也打得好,沒想到這些東西說起來也是頭頭是道,滴水不漏。
謝無厭聽她這麽說,隻當她是在誇自己了,臉上揚起笑意,神情有些得意地開口:“我懂的東西還很多,你可以慢慢瞭解。”
沈渡笑了笑,捧起他的臉,在他唇上留下一吻:“好的呢,謝先生。”
謝無厭被她這麽一親,聽到那聲親昵的“謝先生”,頓時更加開心。摸著自己的嘴唇,熾熱的視線移到她豐潤的唇瓣上,喉結滾動:“這是獎勵嗎?”
沈渡挑眉,點點頭。她把圖紙摺好,小心翼翼地放進兜裏。
“行。明天我跟薑璃說。對了——你那個法律顧問,能借我們用用嗎?”
“不是借你們,”謝無厭說,“是給你用。我會讓他直接聯係薑璃。”
沈渡笑著站起身,心滿意足地看著他:“好了,我要去洗澡了。”她剛要離開,頓了頓,問道:“你爸沒有再聯係你嗎?謝芸那邊你怎麽處理?”
她這兩天隻忙著盤算薑璃的事,差點忘記這茬了。
謝無厭沒抬頭,臉上笑容斂去,語氣淡淡的:“他聯係我也沒有用。這件事傳播得太快了,無論他還是曲正雍都不敢輕易出手。再著急,也隻能等風波過去纔敢去撈曲宛然。”他頓了頓,臉上掛起陰惻惻的笑,“謝婉那邊……等她蹦躂兩天吧。”
沈渡一聽,頓時喜上眉梢:“所以曲宛然這段時間隻能蹲局子了是嗎?”
如果是這樣的話,她希望這個風波可別太快過去,讓曲宛然在裏麵狠狠地蹲個十年八年的。讓她蹲一輩子估計是不太可能的了。沈渡也算是看出來,謝珺安也好,曲正雍也罷,他們熱衷於讓兩家建立姻親關係,就是想建立起無可撼動的政商聯合體。這兩家,單獨拎出來一家都是A市多少富貴人家遙不可及的存在,更別說兩家結合,那更是形同參天大樹,無人匹敵。想撈一個人,簡直就是易如反掌。
謝無厭點了點頭,麵無表情地道:“我還挺希望她出來的。”
在裏麵待著反而保護了她。既然她背後有人想保她,那正規道路是沒法讓她自嚐惡果了。
正道不行,他隻能用別的辦法了。
沈渡一聽隻覺得他魔怔了:“你希望她出來?我還希望她這輩子都待裏麵呢!”
謝無厭拉過她的手,腦袋像隻貓一樣往她掌心蹭:“我沒法讓她一輩子待裏麵,但是我想一輩子待……待在你身邊。”他抬起頭,眼睛直直看向她的眼眸,“可以嗎?”
沈渡就吃他這一套——頂著那樣一張找不出任何瑕疵的臉,一副討好模樣。她笑了笑,順勢捏了捏他的臉,悠悠道:“看你表現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