薑璃今天出院。接到她電話時,沈渡剛從謝芸的別墅出來。
謝芸當真說到做到,那輛車已經過到了她名下。她還挺慶幸——在海縣閑著沒事的時候,跟何肆一起把駕照考了,否則有了車也開不了。
沈渡一路狂飆,很快就到了醫院。剛停穩車,就看見薑璃撐著傘從裏麵出來。她立馬下車,伸手去接她手裏的包:“怎麽樣?今天有沒有好點?”
薑璃笑著點了點頭,又把包從她手裏拿回來:“哪兒就那麽矯情,我來拿吧。”
沈渡沒再多說,給她拉開車門,自己上了駕駛座:“走,我先帶你去吃點東西。”
薑璃點了點頭,掏出手機。螢幕上是家裏發來的一連串簡訊——一開始還佯裝關心,見她一直沒回複,就開始打感情牌。最後發現訊息石沉大海,徹底撕破了臉,惡語相向,又細數這些年為她花了多少錢。
這期間小歡給她打過電話,說他們甚至找到了她的工作室,待了一天沒等到人,就罵罵咧咧地離開了。
薑璃這次是徹底心灰意冷。她關掉手機,不願再去想那點破事。
沈渡看她臉色不太好,關心道:“怎麽了?”
薑璃放下手機,勉強扯出一個微笑:“沒事。這兩天辛苦你了,醫院來回跑地照看我。”
“小事。”沈渡擺擺手,沒把這事兒放心上。公司那邊謝無厭已經打過招呼,暫時不用過去了。
這期間江硯也聯係過她,說是林卓的戲要開拍了,叫她回公司準備——但也就打來過一次。她應下之後,詭異的是,到現在再也沒有接到他的電話。“剛好我這幾天也沒有事情做,閑著也是無聊。”
沈渡把車開到了上次謝無厭帶她去的那家餐館。她其實還挺喜歡那個地方的,要不是被突然偶遇的霍斂和謝謹掃了興致,她還真想和謝無厭在那兒好好吃一頓。
沈渡停好車,帶著薑璃一前一後進了餐館。正是飯點,店裏人還挺多。她沒想到這地方這麽僻靜,來的人居然這麽多。
薑璃看著烏泱泱的人群,臉色有點犯難:“要不換個地方?”
沈渡朝裏瞅了一眼,她也不是很想等了。轉身正要離開,突然從裏麵出來一個服務員打扮的女生,笑著來到她麵前,道:“這位小姐,我們有個顧客說願意讓出自己的包間,請您進去。”
沈渡微微蹙眉——心道不妙,不會又是謝家那群瘟神吧?她沉默了一瞬,看了一眼薑璃,立刻道:“不了,請替我謝謝對方的好意。”說完拉著薑璃頭也不回地轉身就走。
剛準備上車,身後傳來一個女人溫潤的聲音:“沈小姐,不知有沒有興趣一起吃頓飯?”
薑璃和沈渡同時愣了兩秒,一起轉過身去。
一回頭,薑璃瞬間愣住了。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沈渡——這兩個人,長得真的很神似,眉宇神態都彷彿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都是那種人群中瞬間就能引人注目的好看。
不同的是,女人身上帶著歲月沉澱下來的沉靜,而沈渡是那種不掩鋒芒的張揚。
看到沈渡瞬間冷卻下來的臉,薑璃心中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。
沈渡的目光在對方那張臉上停留了片刻:“不好意思,沒興趣。”
女人臉上掛著溫柔的笑容,那雙明媚的眸子在日光下彷彿閃著光,微微泛紅。聽到沈渡的話後,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,旋即道:“沒事,我們有機會再一起吃個飯。”
薑璃的目光在女人身上停留了幾秒——身上的衣服並非國內常見品牌,是國外的高奢;手腕上的挎包,保守估價一百萬起步;脖子上的項鏈和耳環,是Buccellati家新出的款式。不難看出,這是個極具品味又非常有錢的女人。
沈渡唇角勾起一抹冷笑,歪頭看向女人:“不好意思,你怕是沒這個機會了。”
說完,拉著薑璃就上了車。
薑璃坐在副駕駛,有些好奇地開口:“你認識她?”
“不是很認識。”沈渡專注地看著前方,頓了一下,又看了薑璃一眼,“如果沒猜錯的話,她應該叫周蘅。”
“周蘅?”
沈渡點了點頭:“嗯,聽說好像是我媽。”
薑璃被她的說法逗笑了,笑著道:“什麽叫‘聽說’?”
“就是有這個說法,但具體是不是還沒確認。”車子調轉方向,沈渡帶著薑璃去了上次夏素帶她去的那家茶餐廳。至於那個女人——是不是周蘅,是不是她母親,她不是很在意。
當年她選擇前途放棄了自己,她能理解,也不去過度糾結。但既然當初做了自己認為正確的選擇,現在就不應該再出現,白白惹得彼此都煩惱。
兩人剛在位置上坐下,服務員就過來了。
薑璃胃口不是很好,兩人就隨便點了些吃的。
服務員剛走,薑璃就笑著道:“你好像不是很在意?”
沈渡拿出手機,頭也沒抬地反問:“我為什麽要在意?”她們隻是血緣關係上的母女,並不意味著兩人就要終身捆綁起來。
這些年她靠自己活了下來,沒有在她的臍帶下吸食養分,她也沒有盡到法律上監護人應盡的職責。所以拋開血緣關係不談,她們不過就是兩個陌生人。沈渡不會去放心上,自然不會在意。
對於周蘅——沈渡除了確認自己是被拋棄的那一個時,情緒有過一瞬間的波動之外,沒有恨,也沒有其他任何情愫,內心毫無波瀾。
薑璃見她一臉坦然,自嘲地笑了笑:“說實話,我真的遠不如你。”
“當年我聽到我的父母來找我時,非常激動,非常開心,覺得自己終於是有父母、有家人了,不再是個四處流浪、別人嘴裏沒爹沒媽的孤兒了。然而現在的現實卻告訴我——還不如沒有。”
沈渡一把拉過她的手,一臉認真:“薑璃,你不用因為他們去指責你年少時的欣喜。那個時候的你預料不到未來的事,所以開心是對的。現在你知道了,不開心也是對的。都沒有錯。錯的是他們。”
薑璃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,又看向沈渡的眼睛——裏麵是毫無雜質的真誠。
“沈渡。”她頓了頓,“我想好了。”
沈渡看著她。
“我要跟他們斷絕關係。”薑璃的聲音很平,平得像在說一件她已經想了很多年、終於決定要做的事,“不是氣話,也不是一時衝動。我想了很久——從他們第一次跟我說讓我去攀附謝無厭的時候,就在想了。”
沈渡沒有說話,等她繼續。
“我回來這幾年,他們給我花了不少錢。送我去留學,給我開工作室,讓我住好的房子,穿好的衣服。”薑璃的聲音低下去,“可那些錢,不是白給的。他們給我多少,就想著從我身上拿回多少。我拿不回來,他們就會用別的方式——讓我去應酬,讓我去認識誰誰家的公子,讓我去攀附哪個有勢力的人。”
她頓了頓。
“我以為隻要我夠努力,隻要我能掙錢,他們就會滿意。可我發現不是的。他們永遠不滿意。我掙的錢,填不滿我爸的窟窿。我認識的人,攀不上他們想要的高度。我在他們眼裏,永遠不夠。”
薑璃抬起頭,看著沈渡。
“可我不是他們拿來交易的籌碼。我是人。我是他們丟掉又找回來的女兒,不是一件被撿回來的東西。”
沈渡坐在那裏,聽著她說完,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想好了?”她問。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你就去做。”沈渡說,“缺錢跟我說,缺人跟我說,缺什麽都說。我一定盡力幫你。”
薑璃愣了一下,眼眶紅了一下,沒有哭。她隻是看著沈渡,看了很久,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