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肆掛掉電話,把手機揣進兜裏。街角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斜斜地鋪在潮濕的地麵上。
“小刀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頌氏那邊,放訊息出去。就說沙家三天後在公海有一批貨要交,買家是歐洲來的,量不小。”他頓了頓,“具體時間、坐標,寫清楚點。”
小刀愣了一下,很快反應過來:“讓頌氏來截?”
何肆沒回答,隻是把搭在肩上的西裝外套重新穿上,低頭扣釦子。他的手指很穩,一顆一顆,不急不慢。
樂子站在後麵,肥厚的嘴唇動了一下,最終沒出聲。他跟了何肆這麽多年,知道這種時候不需要問為什麽。
“走吧。”何肆扣好最後一顆釦子,邁步走進夜色裏。
三天後。公海。
天還沒亮透,海麵上籠著一層薄霧。何肆站在船頭,身邊是小刀和樂子。身後的甲板上,幾個手下正在把銀色的密封箱從船艙裏搬出來,碼成一排。
船是白幫的,但開船的人是何冀南派來的。何冀南很守信用,兩天前那批“殘次品”準時送到了指定碼頭。
何肆驗過貨——確實是殘次品,有幾把的槍管有明顯鏽蝕,還有兩把的複進簧鬆得不像話。他看了隻是笑笑,讓人重新密封裝箱,一隻箱子都沒開啟過。
“哥,”小刀湊過來壓低聲音,“白西裝那邊已經到了,在三點鍾方向,距離八百米。”
何肆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霧裏隱約能看見另一艘船的輪廓,不大,但吃水很深。船身上沒有任何標識,連旗幟都沒有掛。
“頌氏呢?”
“還沒動靜。”小刀看了眼手錶,“但按時間算,應該快了。”
何肆點了點頭,從兜裏掏出煙,點上。海風很大,火機打了兩下才著。他深吸一口,煙霧被風瞬間撕碎。
白西裝男人的船靠過來了。兩船並攏,跳板搭上。白西裝男人今天沒穿白色,換了一身深灰色的夾克,但那股子從容勁兒沒變。他身後照樣跟著四個黑衣人,還有一個拎銀色手提箱的——比上次那個大了一號。
“何先生,”白西裝男人踏上甲板,環顧了一圈,“你這船不錯。”
“湊合用。”何肆把煙掐滅,彈進海裏,“你的錢呢?”
白西裝男人笑了。他一抬手,身後的黑衣人把手提箱放在甲板上,開啟。箱子裏不是現金,是一台衛星終端。他按下幾個鍵,螢幕亮起來,跳出一串數字。
“錢在這個賬戶裏,”他說,“貨驗完,密碼給你。”
何肆看了一眼螢幕,沒動。“驗貨。”
小刀上前,開啟一隻銀色密封箱。箱子裏碼著一層一層的槍,每一把都用油紙裹著,露出烏黑的槍身。白西裝男人蹲下來,拿起一把,熟練地拉動套筒,檢查膛線。他又拆下彈匣,看了看簧片,把槍在手裏掂了掂分量。
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眼神微微動了一下——那是失望,或者說是意料之中的平淡。這批槍的做工,確實不如上次看到的樣品。有一把的準星甚至有點歪。
何肆注意到了,但什麽都沒說。
白西裝男人站起來,拿手帕擦了擦手指。“何先生,”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這批貨好像跟上次不太一樣。”
“上次是樣品,”何肆靠在船艙壁上,雙臂抱胸,“這是大貨。你要的是量,不是質。這個精度在東南亞已經是最高的了,你要是不滿意,可以去找別家。”
白西裝男人看著他,目光裏多了點什麽——不是憤怒,是審視。他在判斷何肆是在壓價,還是在糊弄他。
海麵上的霧更濃了。遠處的船笛聲隱隱約約,像什麽東西在低吼。
就在這時,小刀的手機震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,臉色變了。他快步走到何肆身邊,聲音壓到最低:“哥,來訊息了。頌氏的人到了。兩艘快艇,帶了重火力,三分鍾。”
何肆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看著白西裝男人,嘴角甚至還掛著那點懶洋洋的笑。
“考慮好了嗎?”何肆問,“這貨你要不要?”
白西裝男人沉默了五秒。海風把霧吹散了一些,露出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。
“要。”他說,“但價格要降三成。”
“兩成。”
“成交。”
白西裝男人轉身,對手下點了點頭。黑衣人重新操作衛星終端,螢幕上跳出一行確認碼。白西裝男人把這串數字報給何肆,何肆看了一眼,記在心裏。
“錢到賬了,”白西裝男人說,“貨我帶走。”
就在黑衣人伸手去合上貨箱的瞬間,海麵上炸開一陣刺耳的引擎聲。兩艘黑色快艇從霧裏衝出來,船頭站著穿迷彩服的人,手裏的步槍在晨光中泛著冷光。
“所有人不許動!”擴音器裏的聲音尖銳刺耳,“頌氏公海執法,立即停船接受檢查!”
甲板上瞬間亂了。白西裝男人的四個黑衣人本能地拔槍,但被白西裝男人一聲喝住:“別動!”他的臉色終於變了——不是恐懼,是那種被人算計了的陰鷙。
他猛地轉頭看向何肆。
何肆的臉上寫滿了“意外”。他瞪大了眼睛,嘴唇抿緊,看起來像是也沒料到這一幕。他衝小刀吼了一聲:“怎麽回事?!誰走漏的訊息?”
小刀很配合地搖頭:“哥,我不知道——”
“快走!”何肆拉起樂子就往船艙方向跑。小刀斷後,肥碩的身體擋住了白西裝男人的視線。
頌氏的快艇已經靠過來了,全副武裝的人跳上船,用槍指著所有人。白西裝男人舉起雙手,他的四個黑衣人也跟著放下槍。他最後看了一眼何肆逃跑的方向,神情頓時變得像暴怒的獅子。
但何肆已經不見了。
船的另一側,何肆、小刀和樂子從船舷翻下去,無聲無息地滑進水裏。冰冷的海水灌進衣領,何肆咬緊牙關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他們事先係好了繩索,沿著船底的纜繩摸到一艘藏在霧裏的小型快艇——沒有引擎聲,隻有槳劃開水的細微動靜。
三個人爬上去。何肆擰幹袖子上的水,掏出手機。螢幕上是銀行賬戶的到賬提示,數字後麵跟著一長串零。
他看了兩秒,把手機揣回兜裏。
“走,”他說,“回港。”
快艇在海麵上劃出一道細長的白痕,很快被霧吞沒。身後的喧囂漸漸遠了,頌氏的擴音器還在喊話,偶爾夾雜著幾聲槍響——大概是有人不老實。
何肆沒有回頭。
下午,白幫大堂。
何肆渾身濕透地站在大堂裏,襯衫上沾著泥和血——血是他上船之後自己用刀在手臂上劃的,不深,但看起來很嚇人。小刀和樂子也狼狽不堪,樂子臉上還蹭了一片灰。
鄭建業坐在太師椅上,手裏的茶盞停在半空,看著何肆這副模樣,眉頭皺起來。
“怎麽回事?”
何肆的聲音沙啞,帶著壓抑的怒意:“頌氏。公海交易被頌氏截了。”
鄭建業放下茶盞,眼神沉下來。“貨呢?”
“被頌氏扣了。”
“錢呢?”
“錢還沒到手。”何肆咬著牙,太陽穴的青筋跳了跳,“交易剛開始頌氏那邊的人就來了。”
鄭建業沉默了很久。茶盞裏的熱氣嫋嫋上升,模糊了他的表情。
“頌氏怎麽知道的時間和地點?”他問。
何肆抬起頭,目光直視鄭建業: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鄭建業看著他,他回望著對方。大堂裏安靜得能聽見牆上老鍾的滴答聲。
“去查。”鄭建業終於開口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木板上,“查出來,不管是誰,按規矩辦。”
何肆低下頭:“是。”
他轉身往外走,腳步有些踉蹌——不知道是冷還是裝的。小刀和樂子跟在後麵,三個人穿過長廊,進了何肆的房間。
門關上的瞬間,何肆靠在門板上,長長地撥出一口氣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因為泡了太久的海水有些發白,但很穩。他從兜裏掏出手機,又看了一眼那個賬戶餘額,然後刪掉了簡訊通知。
“哥,”小刀小聲問,“詹姆斯那邊……會不會找過來?”
何肆把手機扔在床上,開始脫濕透的襯衫。般若紋從他肩頭蔓延到鎖骨,青藍色的線條在燈光下像活的一樣。
“他不會。”何肆頓了頓,看著小刀,陰惻惻地笑道:“而且…他也未必能活著離開東南亞。”
小刀回過神,嘿嘿幹笑兩聲:“哥,你牛啊!”
冷鐵來的時候帶了一批貨。何肆給詹姆斯驗的那批,就是從冷鐵手裏截下來的。現在冷鐵死了,詹姆斯拿著冷鐵的貨被逮了個正著。
冷鐵頭上的人遲早會查,但這條線要繞幾十道彎兒才能摸到何肆身上——那艘渡船上親眼看見冷鐵被殺的人,全死了,不是嗎?
冷鐵那邊的人隻會得出一個結論:詹姆斯黑吃黑,殺人吞貨。
小刀豎起大拇指,眼裏全是服氣。
“哥,你就是我的神。”
何肆換上幹衣服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院子裏有棵老槐樹,樹葉被風吹得沙沙響。
“現在,”他背對著小刀和樂子,聲音很輕,“鄭建業最恨的,是內鬼。他要找內鬼,那我們就給他一個‘內鬼’吧。”
小刀和樂子對視一眼,都沒有說話。
何肆站在窗前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。海風從很遠的地方吹過來,帶著鹹腥的味道。他的嘴角慢慢彎起一個弧度。
三天後,那個吧檯女人的屍體在一條巷子裏被發現。死因是 overdose,但認識她的人都知道,她不碰那東西。
走漏訊息的人,找到了。
而何肆賬戶裏的那筆錢,已經通過七個賬戶轉了五道彎,變成了一堆誰也查不到的散錢,安靜地躺在一個隻有他知道的地方。
他再也沒有提起過那筆錢。有些東西,不需要多說。
七天後,金邊。
何肆坐在一家不起眼的米粉店裏,麵前擺著一碗熱氣騰騰的粿條。他沒動筷子,隻是看著湯麵上漂浮的蔥花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。
小刀坐在對麵,壓低聲音:“哥,鄭建業那邊查了一圈,已經結案了。吧檯那個女人背了鍋,她收了頌氏的錢,把交易時間和坐標賣出去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詹姆斯那邊……”小刀頓了頓,“有訊息說他已經回了歐洲。”
何肆拿起筷子,挑了一筷子粿條,吹了吹,送進嘴裏。他嚼得很慢,像是在品味什麽。
嘴裏的食物嚥下去,他挑了挑眉,“喔?詹姆斯倒是厲害,這都能回去?”
樂子坐在旁邊,手裏捧著一杯冰咖啡,吸管咬得變了形。他憋了好幾天,終於忍不住問:“哥,那批殘次品——何叔的貨,被頌氏扣了,何叔會不會找咱們麻煩?”
何肆嚥下粿條,喝了口湯。
“不會。”他說,“那批貨本來就是殘次品,他壓在手裏賣不出去。現在被頌氏扣了,他反而可以跟白幫的人說‘我出了貨,是頌氏截的,不關我的事’。他巴不得這批貨從賬上消失。”
樂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。
小刀沒再問。他已經想明白了整件事的每一層——何肆用一批沒人要的殘次品槍支,釣來了白西裝男人的真金白銀;用頌氏這個敵對政權的刀,砍斷了白西裝男人追債的路;又用頌氏出現的“事實”,把白幫的懷疑引向了根本不存在的內鬼。
而那個吧檯女人,隻是恰好坐在了那個位置上。
小刀低下頭,繼續吃粉。
何肆放下筷子,從兜裏掏出煙,點了一根。煙霧升起來,在油膩的吊燈下散成一團。他眯著眼睛,看著窗外灰撲撲的街道。一個小孩踢著易拉罐跑過去,一個女人騎著自行車,後座上綁著幾捆青菜。
他的手機震了一下。
他拿起來看了一眼,是一條沒有備注的號碼發來的訊息,隻有四個字:
錢已洗淨。
何肆看完,刪掉訊息,把手機扣在桌上。他吸了最後一口煙,把煙蒂掐滅在碟子裏,站起來。
“走吧。”
小刀結了賬,樂子跟在後頭。三個人走出米粉店,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。街上的喧囂聲像往常一樣湧過來,摩托車、叫賣聲、寺廟的鍾聲,混在一起,亂糟糟的。
何肆把手插進褲兜,沿著人行道慢慢走著。他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短,踩在腳下。
沒有人知道,他兜裏那張不起眼的銀行卡裏,躺著八位數。
也沒有人知道,他在公海跳進水裏的時候,腰上還係著一個防水袋,裏麵裝著一把從白西裝男人貨箱裏順手牽出來的手槍——不是殘次品,是那批樣品裏最好的一把。
那把槍現在躺在他床底下的暗格裏,槍管擦得鋥亮,像是隨時等著被拿起來。
何肆走著走著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了一眼。
小刀和樂子也跟著停下。
“怎麽了哥?”小刀問。
何肆搖了搖頭,轉過身,繼續往前走。
他隻是忽然覺得,身後好像有人在盯著他。
但那條街上除了來來往往的陌生人,什麽都沒有。
陽光很好,風很熱,金邊的六月像一口燒開的大鍋,把所有人都在裏麵煮著,煮得汗流浹背,煮得麵目模糊。
何肆的背影消失在人流裏。
那根被他掐滅在碟子裏的煙蒂,被米粉店的老闆娘掃進了垃圾桶。
而公海上的那兩艘黑色快艇,和那個被頌氏扣下的銀色密封箱,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裏,再也沒有人提起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