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西裝男人盯著何肆看了兩秒,忽然笑了。這次的笑比剛纔多了點東西——不是溫度,是興致。他抬手,身後的黑衣人立刻上前,把一個銀色的手提箱放在桌上,推過來。
箱子開啟,裏麵是碼得整整齊齊的美金。
何肆掃了一眼,沒動。
“何先生不驗驗?”白西裝男人挑起眉毛。
何肆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。“急什麽,”他說,“你的錢我看了,我的貨你還沒看呢。”
他把麵前的黑皮箱轉了個方向,朝對麵推過去。小刀上前,按下鎖扣,箱子彈開。
白西裝男人的目光落在箱子裏,停了兩秒。他的表情沒有變化,但他身後的黑衣人往前走了一步,又被他的眼神釘了回去。
箱子裏是一層一層碼好的貨,每一把槍都捱得緊實,像一摞摞碼好的磚。燈光打在上麵,泛著金屬光澤。
白西裝男人伸出手,拿起一把槍,在手裏試了試手感。下一秒,一個轉手——“砰”的一聲,子彈直直射進牆裏。
“不錯。”
何肆挑了挑眉:“當然。”
“何先生真是好膽量,”白西裝男人的眉毛終於動了一下,“帶著個人就敢來我這裏會麵,佩服。”
何肆沒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白西裝男人放下手中的槍,又重新拿起一把,手感更甚。
“真是不錯。”他重複了一遍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,“哪裏來的?”
何肆笑了笑。“哪裏來的不重要,”他說,“重要的是,你要不要?”
房間裏安靜了幾秒。白西裝男人把槍放回箱子裏,拿出手帕擦了擦手指,每一個指頭都擦得很仔細,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耐心的事。
“要。”他說,“你有多少?”
“你要多少?”
白西裝男人抬起頭,看著何肆。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變了,不再是試探,是掂量——他在重新估量對麵這個年輕人的分量。許久,他比了個手勢,眼睛緊盯著何肆,似乎不想放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。
何肆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波動。他要的量不是小數目,這個量級的交易,在整個東南亞也沒有幾個人能接得住。白西裝男人開這個口,不是在談生意,是在試他的底。
何肆沉默了一瞬,嘴角的弧度沒變:“可以。”
白西裝男人的眼睛亮了一瞬。
“但有個條件。”何肆接著說。
“什麽條件?”
“不走你的線,走我的。”
白西裝男人的笑容頓了一下。“何先生,你知道我在歐洲的渠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肆打斷他,“你的渠道穩,你的渠道快,你的渠道在歐洲沒人敢碰。”他一字一句,說得不緊不慢,“但你今天能坐在這裏跟我談,不是因為你的渠道。是因為我的貨。”
他看著白西裝男人的眼睛,那雙眼睛裏的慵懶已經褪幹淨了,露出底下鋒利的東西,像一把藏在棉絮裏的刀。
“走我的線,貨從我手裏出,從我手裏走,從我手裏到你手裏。中間不經過任何人。”何肆的聲音壓低了,“你省中間費,我省操心費。雙贏。”
白西裝男人沉默了很久。他身後的黑衣人交換了一個眼神,沒有人說話。空調的冷氣還在頭頂嗡嗡地吹,把桌上的紙張吹得微微翻動。
“何先生,”白西裝男人終於開口,聲音沉下去,“你知不知道,從來沒有人敢跟我提這種條件?”
何肆笑了。他笑起來的時候,那雙眼睛彎著,看起來人畜無害,可他脖頸上的般若紋從衣領裏探出頭來,青藍的線條在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那是因為,”他說,“你以前沒有遇到過敢提條件的人。”
兩個人對視著。空氣裏的張力繃得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,誰先鬆手,誰就被彈開。
白西裝男人先笑了。這一次的笑不一樣,不是試探,不是應付,是真正的、帶著欣賞的笑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走你的線。但我要先看一批貨,完整的批次,不是樣品。”
“可以。”何肆站起來,把西裝釦子扣上,“三天後,同一時間,同一地點。我會帶過來。”
“不。”白西裝男人也站起來,伸出手,“三天後,我的船會在公海等著。貨上船,錢到賬。”
何肆看著那隻伸過來的手,停了一瞬,然後握上去。兩隻手交握在一起,力道都不輕,像兩把鎖扣在一起。
“成交。”何肆說。
他鬆開手,轉身往外走。小刀合上皮箱,拎起來跟在後麵。樂子走在最後,目光從白西裝男人身後的四個黑衣人臉上依次掃過去,把每一張臉都記了下來。
三個人出了房間,穿過走廊,下了樓梯。走到吧檯的時候,那個女人又湊過來,剛張嘴,被小刀一個眼神堵了回去。
出了酒廳的門,熱風撲麵而來。街上的喧囂聲像潮水一樣湧過來,把剛才房間裏那種冷冰冰的緊張衝得幹幹淨淨。
何肆站在門口,掏出煙點上,深深吸了一口。
“哥,”小刀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咱們手裏沒那麽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何肆吐出一口煙,“誰說我們一定要交這麽多的?”
小刀愣住了:“?”
何肆沒說話。他拿出手機,看著螢幕上沈渡的照片,拇指在玻璃上停了一下,然後劃到通訊錄,翻出一個很久沒撥過的號碼。
他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幾秒,按下了撥號鍵。
電話響了五聲,接通了。
何冀南的聲音悠悠響起:“怎麽了何肆?想起你小叔了?”
何肆把煙叼在嘴角,聲音懶洋洋的:“小叔,你之前壓著的那批貨,賣給我唄?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然後何冀南笑了。那個笑聲不大,但聽在耳朵裏,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上慢慢爬過去。
“何肆,”何冀南的聲音不緊不慢,“那批貨可是殘次品,你確定?”
何肆靠在牆上,仰頭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,嘴角的煙灰掉下來,落在他剛換的西裝上。他沒有去撣。
“當然,”他說,“我還想跟你借點東西。”
“借什麽?”
“借個人情。”何肆的聲音低下來,“你幫我聯係一下頌氏的人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街上的喧囂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遙遠。
何冀南開口了,聲音裏的笑意沒有退,但底下的東西變了:“沙家要是知道你暗中聯係頌氏的人,怕是要活剝了你。”
何肆把煙從嘴角拿下來,掐滅在掌心裏,火星灼了一下他的麵板,他沒有皺眉。
“不會,”他說,“除非你賣了我。”
何冀南沉默了片刻,然後輕輕笑了一聲:“何肆,你知道自己要做什麽嗎?”
“知道。”何肆說,“我有數。”
電話那頭的笑聲停了。空氣裏隻剩下電流微弱的嗡嗡聲,和何肆身後那條街上永不熄滅的喧囂。
“兩天後,”何冀南的聲音終於響起來,每個字都清清楚楚,“公海。我會讓人把貨送到。”
何肆笑著開口:“謝了,小叔。”
“不用謝。”何冀南的聲音變得輕飄飄的,“你可別把自己作死在外麵,否則你爹和你小姑不會放過我的。”
何肆沒再說話。他掛了電話,把手機揣進兜裏,轉身看著小刀和樂子。
“三天後,公海。”他說,“貨到了,我們交貨。錢到了,我們走人。”
小刀點了點頭,又問:“如果何叔那邊出問題呢?”
何肆把西裝外套脫下來,搭在肩上,露出裏麵的襯衫和脖頸上那片張牙舞爪的般若紋。他的嘴角還掛著笑,可那笑容底下的東西,比碼頭上殺人的時候還要冷。
“他不會。”他說,“他可是我小叔。那批貨他恨不得立即找渠道拋售出去呢。”
三個人穿過人群,消失在街角。身後的酒廳裏,吧檯那個女人還在抽煙,煙霧繚繞間,她的目光追著何肆的背影,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,才收回視線,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。
她拿起手機,飛快地打了一行字,點了傳送。
螢幕上顯示:他走了。帶了兩個人,一個瘦的一個胖的。西裝換了,心情看起來不錯。
收件人的名字,是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