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刀捂著自己的屁股,一把將背上的包扔到樂子身上:“操你媽的,我這是擔心你!趕緊換上衣服,我們還得去談生意呢!”
樂子接過揹包,跟在何肆身後。幾人快步穿過碼頭,拐進一條窄巷,七拐八彎之後,鑽進了一家不起眼的酒廳。
門臉不大,裏頭卻別有洞天。燈光昏黃,吧檯後的酒櫃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,各色酒瓶在暖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。吧檯前坐著一個性感女郎,吊帶裙,大波浪,手指夾著一根細長的煙,煙霧嫋嫋地往上飄。
她看見何肆,眼睛一亮,笑得一臉嫵媚:“喲,何老闆來了?”
何肆朝她挑了挑眉:“想我了?”
女人臉頰一熱,笑著道:“當然了——”她的目光往下滑了滑,落在何肆的某處,眼神曖昧得能拉出絲來,聲音也變得黏膩膩的,“人家天天都在想你。”
何肆今天卻沒心思跟她調情,隨口敷衍了兩句,轉身就往二樓的包間走。
小刀跟在身後,見他坐下,道:“哥,我去給你把衣服拿來。”說完就推門出去了。
何肆一屁股陷進沙發裏,掏出手機。螢幕亮起來,桌布是沈渡之前發給他的一張自拍——她對著鏡頭比了個耶,笑得沒心沒肺。他的唇角微微揚起,整個人像被什麽東西泡軟了,眉眼間的戾氣褪得幹幹淨淨。
門被推開。樂子走了進來,身後還跟著剛才那幾名小孩。孩子們手裏還攥著水果刀,原本嬉皮笑臉的,一看見何肆,立馬把刀收進褲兜,表情也收斂起來,一個個站得筆直。
樂子道:“哥,人帶來了。”
何肆從沙發上撈過一個袋子,從裏麵掏出幾遝現金,隨手扔了過去。鈔票落在桌麵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
“手腳挺利索的,不錯。”他靠在沙發背上,聲音不緊不慢,“好好幹,好處少不了你們。”
幾名小孩掂了掂手裏的錢,臉上的笑容越來越亮,一個個眼睛都在放光。
“好嘞哥!下次有活繼續叫我們!”說完,幾個人攥著錢,你推我搡地跑出了包間,腳步聲在走廊裏劈裏啪啦地響了一陣,很快消失在樓梯口。
樂子關上門,轉過身,在何肆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。他拿起桌上的水壺給自己倒了杯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,抹了一把嘴,才開口:“哥,冷鐵那批貨查清楚了。”
何肆沒說話,把手機扣在膝蓋上,抬了抬下巴,示意他繼續。
“是替歐洲那幫人探路的。”樂子的聲音壓低了一些,“冷鐵背後不是一個人,是一個鏈條。他在中間做轉手,從東南亞拿貨,往歐洲送。這次他親自過來,是因為上頭來了個大客戶,點名要看貨。”
“點名要看貨?”何肆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,“上頭是誰?”
樂子搖了搖頭:“還沒查到。冷鐵的嘴太緊了,我們盯了他三個月,他從來不在電話裏說名字,見麵也隻叫代號。但他臨死前那個眼神——”樂子頓了頓,“他好像知道自己會死,但沒想到會死在這裏。”
何肆沒有接話。他低下頭,看著手機螢幕上沈渡那張笑臉,拇指在螢幕上輕輕蹭了一下,像是要蹭掉什麽看不見的灰。
“繼續查。”他說,聲音很輕,“查到那個人是誰為止。”
樂子點了點頭,又問:“那批貨呢?冷鐵帶來的樣品,我們已經扣下了。是留,還是——”
“留著。”何肆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,抬起眼睛,“既然是來探路的,那就讓他們知道,這條路不通。”
樂子應了一聲,起身要走,手剛碰到門把手,又回過頭:“哥,還有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霍斂的人最近在邊境活動頻繁。不是做買賣,是在找人。”
何肆的眼睛眯了起來:“找誰?”
“不清楚。但冷鐵這次入境,走的路線和霍斂的人重疊過。我懷疑——”樂子頓了頓,“冷鐵背後的人,可能跟霍斂有關係。”
包間裏安靜了幾秒。空調的嗡嗡聲在頭頂響著,把空氣震得發悶。
何肆站起來,走到窗邊,掀開窗簾的一角。樓下的街道上人來人往,小販在吆喝,摩托車在穿梭,看起來和任何一個普通的東南亞街巷沒什麽區別。但他知道,這條街上的每一雙眼睛,都有可能正在盯著他。
“霍斂。”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,嘴角還掛著笑,可那笑意沒有進到眼睛裏,“我還沒去找他,他倒先動起來了。”
“哥,要不要先撤?這邊——”
“不用。”何肆放下窗簾,轉過身,從沙發上拿起一件幹淨的外套,抖開,披在身上,“他找人,讓他找。隻要別找到我頭上,萬事好說。要是找到我頭上——”
他沒說完,但樂子已經懂了。
門被敲響,不輕不重,三下。
小刀推門進來,手裏拎著一套熨得筆挺的西裝,另一隻手提著一個黑色皮箱。他把西裝掛在衣架上,皮箱放在茶幾上,拍了拍箱子表麵。
“哥,衣服拿來了。那邊的人也到了,在樓下等著。”
何肆看了一眼那口皮箱,又看了一眼小刀:“東西都齊了?”
“齊了。”小刀拍了拍箱子,“貨在箱子裏,家夥也在箱子裏。他們要是老實,咱們就做買賣。他們要是不老實——”他笑了笑,沒往下說。
何肆把那件髒了的外套脫下來扔在沙發上,走到衣架前,把西裝穿上。深灰色的,剪裁合體,把他肩背的線條襯得很利落。他對著鏡子扣上釦子,把領口整了整,又伸手捋了一把頭發。
鏡子裏那個人,不再是碼頭上那個滿臉戾氣的亡命徒,而是一個斯文的、體麵的、笑起來人畜無害的生意人。
他轉身,拿起那口皮箱,掂了掂分量。
“走吧。”他說,“別讓人家等急了。”
小刀和樂子跟在他身後,三個人出了包間,下了樓梯。吧檯那個女人還在,看見何肆換了身行頭,眼睛又亮了一下,張了張嘴想說什麽。何肆沒看她,徑直走向樓梯拐角處的一扇門。
門口站著兩個黑衣男人,身形魁梧,看見何肆,往兩邊讓開。其中一人伸手替他推開門。
門後是一條走廊。走廊盡頭,還有一扇門。
何肆走到那扇門前,停下腳步,轉頭看了小刀一眼。小刀點了一下頭。
何肆抬手,敲了三下。
門從裏麵被拉開。
房間裏是一張長桌,桌對麵坐著一個穿白色西裝的男人,五十歲上下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人用刀刻出來的,每一道都很深。他身後站著四個黑衣人,腰間的槍套若隱若現。
男人看見何肆,沒有站起來,隻是抬了抬手,示意他坐。
何肆在對麵坐下,把皮箱放在桌上,沒有開啟。
兩個人隔著長桌對視了幾秒。空調的冷氣從頭頂灌下來,把房間裏的一切都吹得涼颼颼的。
白西裝男人先開口了,中文帶著濃重的歐洲口音,每個字都像是被人從嘴裏硬拽出來的。
“何先生,我記得跟我要會麵的人似乎不是你吧?”
何肆靠在椅背上,翹起二郎腿,嘴角掛著那副慣常的、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生意嘛,隻要能做,跟誰做不一樣呢?”他說,“你說是不是?”
白西裝男人笑了笑。那個笑容沒有溫度,和何肆的如出一轍。
“是這個理。”他緩緩開口,“先讓我看看,何先生的誠意。”
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口皮箱上,像一條蛇,盤踞在上麵,不肯離開。
何肆低頭看了一眼那口皮箱,又抬起頭,看著白西裝男人的眼睛。
他把手搭在皮箱上,指尖輕輕叩了兩下。聲音不大,但在安靜的房間裏,像兩顆石子丟進了深水裏。
“我們的東西,保證比冷鐵他們更完美。”他說,聲音懶洋洋的,“但你的誠意呢?先拿出來看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