電梯門上的倒影裏,謝無厭的臉色變了。
不是大起大落的變化,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暫停鍵——所有表情在一瞬間被抽走,隻剩下一張幹幹淨淨的臉。可那張臉底下的東西,比任何表情都駭人。
他的手指還攥著她的手腕,比剛才更緊,骨節一根一根地凸起來,像要從麵板下麵掙出來。
“你再說一次。”
沈渡迎著他的目光,一個字都沒退。“何肆。你聽不清嗎?我說你要是不能解決,我就讓何肆出手。”她的聲音在電梯間裏撞來撞去,撞得嗡嗡作響,“他和你不一樣。他想做什麽就做什麽,不用看誰的臉色,不用等什麽時機。他——”
電梯停住了。不是到了樓層,是被人按了緊急製動。
謝無厭的手按在控製麵板上,手指壓在緊急停止鍵上,壓得很用力,指甲蓋都泛了白。電梯裏的燈暗了一瞬,又亮了——應急燈亮起來,白慘慘的光照在兩個人臉上,把所有的表情都照得無處可藏。
“沈渡。”他叫她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從胸腔裏擠出來的,每一個字都帶著氣聲,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?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渡看著他,“我在說一個你能聽懂的人話。”
謝無厭盯著她,眼睛裏的東西翻湧得厲害,像一鍋燒開了的油——表麵還平靜,底下已經滾了。他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手指從她手腕上移開,撐在身後的鏡麵上,把她圈在中間。
他的影子罩下來,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。電梯本來就小,被他這麽一擋,連光都透不進來。
“何肆。”他念這個名字的時候,嘴唇動得很慢,像在嚼一塊咬不爛的骨頭,“你遇到什麽事,第一個想到的永遠是何肆。在海縣是這樣,來了A市還是這樣。你心裏,我是不是永遠排在他後麵?”
這個名字他已經很久沒聽到了,也不想再聽到。他已經受夠了!這個名字和他的主人一樣——放肆張揚,自以為是,令他生厭!也令他感到一種從來沒有人給過的危機感。
沈渡愣住了。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。
“謝無厭,你——”
“你剛才說,你想讓自己心安。”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低到像是在她耳邊說悄悄話,可每個字都帶著刺,“你的心安,為什麽要靠何肆來給?我呢?我在你旁邊,是擺設嗎?”
沈渡張了張嘴,想反駁,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。她看著他撐在她兩側的手臂,看著他手背上那幾道還沒消的紅痕。
“我不是那個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麽意思?”他沒有退開,反而又近了一些,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上沾著的、不知道是汗還是水的東西,“你問他能不能解決謝婉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謝婉的事,從頭到尾都是我的事?你讓何肆來插手,是覺得我辦不到,還是覺得他比我更值得你開口?”
沈渡被他問得有點惱了。“你辦得到?你辦得到你倒是辦啊。你跟我說‘不急’——不急不急,別人一次次踩你頭上拉屎,一次次出來惡心人,你到底要等到什麽時候?等到謝婉再找人下一次藥?等到薑璃真的出了事?等到——”
“等到她自己跳出來。”
謝無厭的聲音忽然平了。他直起身,鬆開撐在她兩側的手,退後一步,靠在另一邊的鏡麵上。應急燈的白光照在他臉上,把他的五官照得很清楚——眉骨的弧度,鼻梁的線條,嘴唇抿成的那條薄薄的線。
“你以為我昨晚坐在那裏,隻是為了等曲筱淩和沈思蓮?”他看著她,“謝婉找人在我杯子裏下藥,找人在休息室裏裝攝像頭,找人把薑璃送到那張床上。她做了這麽多事,你以為她會乖乖坐在那裏,什麽都不做,等著我慢慢查?”
沈渡沒說話。
“她不會。”謝無厭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了的判決書,“她會動。她會找人打聽訊息,會去確認視訊有沒有拍到,會去問那個服務員事情辦得怎麽樣。她一動,我就知道她找的是誰,錢從哪條路走,還有什麽後手。她跳得越高,摔得越狠。”
電梯裏安靜了幾秒。應急燈的嗡嗡聲在兩個人之間來回地撞,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子裏的蜜蜂。
“那結果呢?”沈渡的聲音低下來,“你得到結果了嗎?”
謝無厭沒有回答,隻是看著她。
“沈渡,”他叫她,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,“你剛才說要讓何肆出手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,我會怎麽想?”
沈渡沉默了。
“你想過嗎?”他又問了一遍,聲音更輕了。
沈渡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鞋尖。她想了。她想了何肆出手會怎麽樣,想了謝婉會不會被收拾,想了薑璃能不能安心。
可她確實沒想過謝無厭會怎麽想。不是故意不想,是——在她心裏,謝無厭和何肆,好像一直放在兩個不同的抽屜裏。
何肆是那個隨時可以開啟、隨時可以求助的抽屜,謝無厭是那個關得太緊、她不想輕易去碰的抽屜。
她不是不信任他,是太信任他了,信任到覺得他什麽都能扛,什麽都壓不垮,什麽都不需要她操心。
可是目前的狀態來看,她沒有辦法不著急,沒有辦法不憤怒。
“我沒想過。”她老實說了。
謝無厭看著她,很久沒有說話。久到沈渡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,他才伸出手,按了一下控製麵板上的按鈕。電梯重新啟動,輕微的失重感過後,數字開始往下跳。
“下次,”他轉頭看著她,聲音平靜,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先想想。”
“結果會出來的,你給我點時間。”
電梯到了一樓。門開了,大廳裏的燈光湧進來,把應急燈的白光衝得幹幹淨淨。謝無厭撐著柺杖走出去,步子還是那麽慢,還是不緊不慢,和她來的時候一模一樣。
沈渡跟在後麵,看著他挺直的脊背,看著他撐柺杖時微微用力的手臂,看著他褲腿上那一片被她剪開後又重新整理過的布料。
她想起剛纔在病房裏,薑璃攥著她的手說“沈渡,謝謝你”。她當時想,謝謝她什麽?她什麽忙都沒幫上,什麽力都沒出,隻是坐在那裏,讓薑璃攥著她的手。
所以她決定要真的去做點什麽。
她追上去,在他旁邊站定,伸手把他的柺杖拿過來,靠在自己肩上,然後用空出來的那隻手,握住他的胳膊。
謝無厭低頭看著她握在他小臂上的手。
“幹什麽?”
“扶你。”沈渡說,眼睛看著前方的路,沒有看他,“你走太慢了。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,也沒有把胳膊抽回去。兩個人就這麽走著——她扶著他,他靠著她,步子不快不慢。
謝九已經把車開過來了,看見兩個人這個姿勢,愣了一下,飛快地下車拉開後座的門。
沈渡把謝無厭塞進去,自己從另一邊上車,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車子駛出醫院的時候,沈渡忽然開口:“謝無厭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剛才說讓何肆出手,是認真的。”她看著車窗外的街景,聲音比她想象的要輕,“但是,我……不是不信任你。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
沈渡等了一會兒,沒等到回應,轉過頭看他。他靠在座椅上,閉著眼睛,睫毛垂下來,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。他的呼吸很平,平得像睡著了一樣。可她看見他放在膝蓋上的那隻手,手指微微蜷著,沒有完全鬆開。
她把自己的手蓋上去。他的手還是涼的,她的比他的暖。她的手覆上去的時候,他的手指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張開,讓她的手指嵌進他的指縫裏。
兩個人就這麽握著手,誰都沒有說話。車子在車流裏走走停停,窗外的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裏漏下來,一片一片的,落在車窗上,又滑下去。
沈渡靠在座椅上,看著那些光斑明明滅滅,她覺得有些話不用說得太明白。他聽得懂,她也聽得懂。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