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此,沈渡並沒有感到太意外。她懶懶散散地靠在沙發上,想起昨天薑璃匆匆忙忙離開,也不知道是什麽事。於是拿出手機撥了過去,鈴聲響了半天,沒有人接。
她結束通話電話後,謝無厭挑眉問道:“打給誰?”
“薑璃。”沈渡疑惑地看著手機,又給她發了條簡訊。
謝無厭在聽到這個名字時,眸子瞬間暗了幾分,聲音也冷了下來:“她現在應該還在醫院。”
“什麽?”沈渡愣住了,“為啥在醫院?你怎麽知道的?”
“因為昨晚我被人下藥拖進那個房間時,她就在裏麵。”
“?!”沈渡一臉不可置信,“她在裏麵?”她猛地回過神,“她是不是被人害了?”
謝無厭歪頭看著她,半晌才幽幽開口:“你怎麽不覺得她是為了幫她爸還錢,答應和謝婉合作了?”
“不可能。”沈渡想都沒想就否定了,“她不是這樣的人。”
如果她真的是這樣的人,沈渡不會和她繼續交往。她不是傻子,是非對錯,她看得清楚。薑璃是在這個圈子裏夾縫求生,過得艱難,但她也絕不是那種為了自己利益就不擇手段侵害他人的人。
謝無厭見她一臉認真,對那個女人又如此篤信,心底莫名泛起一陣不爽。她甚至沒有半刻猶豫——一個才認識沒多久的人,就能讓她這麽信任嗎?
“她就這麽值得你相信?”
“當然。”沈渡看著他,“薑璃和她們不一樣。”
一開始,她也以為她或許被這個名利場浸染了。但她坦然地和她說過的那些話,那些她吐露的、自己內心最真實的想法,讓沈渡對她的人格底色深信不疑。哪怕那些話是她偽裝出來的,哪怕摻了幾分假意——但至少,這一刻,沈渡是相信她的。
謝無厭歎了一口氣:“你說的是對的,她的確是被人弄暈了放到那個房間的。我猜那人的本意是想錄下我和另一個女人的視訊,又把我和她放在一起,再引來賓客。”
“還有另一個女人?”沈渡不可思議地看著他,“這些人的招數可真是層出不窮啊。”
她不得不承認,人在做壞事的時候,果然是孜孜不倦的。這種下三濫的招數也想得出來,可真是難為他們了。
謝無厭點了點頭:“你想去看看她嗎?”
昨晚離開飯店,他就讓謝九把薑璃送進了醫院。她被人下了迷藥,不過也隻是讓她陷入長時間的昏迷狀態。倒還不至於像他被下的藥那樣折磨人。
“去。”沈渡二話不說就站起來,走了兩步又回頭,“你跟我一起?”
謝無厭抬頭看她,眼底那點不爽還沒完全散幹淨,但嘴角已經動了:“你現在倒知道帶上我了。”
“你不去我自己去了。”沈渡瞥了他一眼,朝他伸出手,“走不走?”
謝無厭看著她攤開的那隻手,看了兩秒,撐著柺杖站起來,把手遞過去。沈渡一把攥住,力氣大得像在拽一頭不情不願的驢。他被她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,腿上的傷牽動了一下,眉頭皺了一瞬,但沒有吭聲。
謝九開車。
沈渡坐在後座,謝無厭坐在她旁邊,兩個人之間的空隙剛好能塞進一個拳頭。車窗外的街景一幀一幀地往後退,沈渡盯著看了半天,忽然開口:“昨晚那個房間裏的女人,是誰?”
謝無厭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指節輕輕敲了兩下:“不認識。謝婉找來的。”
“謝婉……”沈渡轉過頭,“她還真是……”她想了半天,沒找到一個合適的詞,最後憋出一句,“人不可貌相。”
長得端端正正、溫婉大方的大姐姐模樣,初次見麵,她差點就被她的表象誤導了。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的目光落在車窗外,落在那些飛速後退的路燈上,一根一根地數,像是在數這些年被吞下去的那些賬。
“你早知道她有事要衝你來,你還不知道防備。”
謝無厭看了她一眼,開口:“衝我,也衝你。如果昨晚的事成了,今天被掛在熱搜上的就不是曲筱淩了。”
沈渡愣了一下,旋即明白過來——謝婉要毀的不是謝無厭一個人。她要連薑璃一起毀,用薑璃,用她最好朋友的臉,打在她臉上。沈渡靠在椅背上,盯著車頂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聲:“你們謝家,還真是人均一部宮鬥劇。”
謝無厭的嘴角動了一下,不知道是笑還是歎氣。
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來。沈渡推門下車,走了兩步,發現謝無厭沒跟上來,回頭一看,他正撐著柺杖從車裏出來,動作不緊不慢,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。
“你能不能快點?在這兒還裝什麽?”沈渡不耐煩地折回去,一把拽住他的胳膊。
謝無厭被她拽著往前走,低頭看了一眼她攥在他小臂上的手,沒有說話,但步子快了一些。
薑璃的病房在七樓。走廊裏很安靜,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飄進來的桂花香,說不出是好聞還是難聞。謝九在前麵帶路,在709門口停下來,回頭看了謝無厭一眼。謝無厭點了一下頭,謝九才推開門。
病房是單人間,窗簾拉了一半,陽光從另一半照進來,在白色床單上畫了一道暖黃色的光。薑璃半靠在床頭,左手背上紮著留置針,藥水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地往下淌。她的臉色還是白的,但不是那種被嚇出來的白,是睡了太久之後、還沒完全回血的白。
她聽見門響,轉過頭來,看見沈渡的瞬間,眼眶就紅了。
“沈渡……”她的聲音啞得像被人掐過脖子,嘴唇抖了兩下,眼裏蓄滿了淚水,彷彿下一秒就要掉下來。
沈渡走過去,在床邊坐下來,伸手把她額角的發絲捋順,開口:“沒事。”
薑璃的神情愣了一瞬。下一秒,她伸手攥住沈渡的手,攥得很緊,指甲掐進沈渡的麵板裏,留下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“我沒有想到……”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“我昨晚……我沒想到……他們……”
沈渡沒有抽手,也沒有說話。她隻是坐在那裏,讓薑璃攥著她的手,等她差不多緩過神來,才開口問道:“你知道是誰幹的嗎?”
薑璃的眼淚停了一瞬。她抬起頭,看了沈渡一眼,又看了站在門口的謝無厭一眼,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“謝無厭,你們先出去一下。”沈渡說。
薑璃的手指抖了一下,攥得更緊了。
等謝無厭和謝九都離開後,薑璃才抬眸看著她,緩緩開口:“是……我爸媽。”
她現在的心情,可以說是心如死灰了。
昨天接到她爸的電話後她就匆匆趕回家,原以為發生了什麽大事。結果回到家,她母親殷勤地送了她一套高定禮服,以及昂貴的珠寶首飾。她看著那些東西——那個價錢,絕不是她爸媽現在能隨意送得起的。
這些東西是誰送的,在看到的那一刻她就心知肚明瞭。
所以當她看著難得對她這樣殷勤討好的父母,心裏瞬間泛起了苦澀。她記得自己已經明確表示過,不會參與謝家的那些事端。薑父欠的錢,她也答應會盡力幫襯。隻是沒想到,他們為了還上巨額負債,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女兒,以這種低劣的方式送到一張全然陌生的床上。
“我告訴他們,謝家的事我不想參與進去……我以為已經表述得很明白了……隻是我高估了他們。我以為我們分別多年,隻是沒那麽親近,卻沒想到他們還是會這樣對我……我討厭被他們當做棋子,任人擺布……”她的聲音越來越小,小到最後幾個字像是被人吞進了肚子裏,“我剛剛才醒來……看著這間陌生的醫院,我甚至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……”
沈渡越聽臉色越難看,許久沒有說話。她把手從薑璃的掌心裏抽出來,反過來握住她的手,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按著,像是在按一個不會響的琴鍵。
“沒事了。”她張開手,把薑璃攬入懷中,“沒事……還好……”
還好她遇到的是謝無厭,還好謝無厭對自己也足夠狠,也還好…他還記得從那個泥潭裏把她帶出來……還好薑璃沒有跟她嘴裏的那對父母一樣,蛇鼠一窩、狼狽為奸。
薑璃抬起頭,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最後她隻是點了點頭,把臉埋進她的懷裏,肩膀一抽一抽地抖。
就在昨天的事發生之前,她甚至還對他們抱有一絲幻想。現在想來,真是癡心妄想。
或許他們費盡心機找回她,花重金培養她,隻是為了讓她能夠成為一朵美麗的交際花,在有朝一日能給他們帶來利益,為這個金玉其外、敗絮其中的家族增添他們眼中的榮光。
他們可笑至極,自己可悲至極。
她睜開眼睛,下巴靠在沈渡的肩上,看著窗外的落葉,心生悲涼。
但是,還好。
還好還有沈渡。與她重逢前,她沒有想到過幼時一起乞討的夥伴,有朝一日,會成為她目前尚可握住的求生稻草。
沈渡坐在床邊,沒有走。她等薑璃的呼吸慢慢平下來,等她的肩膀不再抖了,才站起來,扶她躺下,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蓋住她的肩膀。
“你好好休息,別的事情你別想了,晚點我再來看你。”
薑璃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眼睛,紅紅的,腫腫的,看了她一眼,啞著嗓子說:“沈渡……謝謝你。”
沈渡沉默了幾秒,靜靜地看著她的眼睛:“薑璃,你放心。不會有什麽事的,我發誓,我會幫你的。”她拍了拍她的手,“你還會心疼他們嗎?”
薑璃知道她說的是誰,眼神變得決絕起來:“不會。”
沈渡點了點頭:“我明白了。”說完重重地看了她一眼,轉身離開了病房。
謝無厭靠在門框上,手裏的柺杖撐著地,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麽,見她出來,神情才變得溫和起來。
“說什麽了?”
沈渡沒有回答,沉默著走出病房,謝無厭跟在後麵。走廊裏的燈管發出細微的嗡鳴聲,兩個人的腳步聲一重一輕,在地磚上敲出不同的節奏。
進了電梯,門關上之後,沈渡才開口:“謝婉的事,你打算怎麽處理?”
謝無厭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,聲音很輕:“不急。”
“不急?”沈渡轉過頭瞪他,“她都騎到你頭上拉屎了,你還不急?”
謝無厭的嘴角彎了一下:“你著急?”
沈渡點了點頭:“我著急。”她想了想,壓低聲音開口,“她可以當蒼蠅惡心人,我也不怕她惡心。但是她總想著拉一個好人下水,這就很過分了。你要是不能解決她,我就讓何肆出手。”
別的她不敢肯定,但何肆,她可以肯定隻要自己開口,他一定會幫忙。
她的話才說完,謝無厭的臉色就變了,一把攥起她的手腕:“你讓誰出手?”
沈渡抬頭直視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開口:“何——肆。”
她是來這裏過好日子的,不是來這裏為這些糟心事煩惱的。她自己無所謂,可是不能讓薑璃平白受牽連。
謝無厭總有那麽多要顧慮的,可是她沒有,但是她想憑借自己的力量去做點什麽,似乎也是天方夜譚。所以她能想到的,也就隻有何肆了。他們是一路人,想做的事,從來不會去顧慮後果,無論結果如何,但求此前心安即可。
“我現在就想讓自己心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