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來的時候,天已經亮了。陽光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,在地毯上畫了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沈渡忽然睜開眼睛,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什麽時候趴睡著了。她動了動手,才發現手不知何時被謝無厭握在掌心裏。
她抽出來,側頭一看——謝無厭醒著。他側著臉,看著她,那雙眼睛裏的火已經滅了,隻剩一層薄薄的、還沒來得及褪幹淨的血絲。
“你啥時候醒的?”
他嘴唇動了動:“剛醒。”
沈渡盯著他看了兩秒,然後坐直身體:“你終於是變回正常人了。”她站起來,走到床頭櫃旁邊倒了一杯水,轉身遞給他,“喝水。昨晚我還以為你要去見你太奶了。”
謝無厭接過去。手指還是有點抖,杯裏的水晃了晃,但沒有灑出來。他像是渴極了,一口氣把整杯水灌了下去,然後放下杯子,看著她。
“沈渡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晚上……”
“昨天晚上你可太有種了,凶我不說,還敢拍我的手。”沈渡挑了挑眉,目露凶光地瞪著他,“要不是看你難受得厲害,我早抽死你了。”
謝無厭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然後低下頭,看了一眼自己手上那片新換的創可貼,又看了一眼腿上重新包紮過的傷口。
“你幫我換的?”
“不然呢?你太奶幫你換的?”她站起來撐了個懶腰,“你還沒說謝謝呢。”
“謝謝。”
謝無厭沒有再說話。嘴角動了動,沒有笑出來,但那個弧度已經在那裏了——很淺的,很短的一瞬。
沈渡站在床邊,垂眸看著他,忽然覺得自己真的很想罵他。罵他傻逼,罵他瘋子。可她張了張嘴,最後什麽都沒罵出來。她隻是站在那裏,看著他坐在床上,臉色蒼白,頭發亂糟糟地貼在額頭上,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、還沒緩過來的野貓。
狼狽又可憐。
算了,懶得跟他計較了。她轉過身,往門口走。
“沈渡。”他在身後叫她。
她沒有回頭,但停下了腳步。
“昨天晚上……對不起。”
沈渡的手搭在門把手上,停了兩秒。她回過頭,一臉無所謂地笑道:“你又沒做啥對不起我的事。不過你硬是要對不起,給我買點珠寶首飾啥的我就原諒你了。”
說完轉身離開了房間。
門在身後輕輕合上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把整條走廊照得透亮。沈渡站在門口,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空氣是涼的,帶著一點消毒水的味道,鑽進肺裏,把那些悶了一夜的東西一點一點地衝開。
她睜開眼,往客廳走。
夏素在廚房裏熱粥,看見她下來,連忙盛了一碗端過來。沈渡接過碗,喝了一口——沒什麽味道,可喝到嘴裏,有一種很淡的、說不出來的甜。
“沈小姐,”夏素站在旁邊,小心翼翼地問,“少爺他……”
“啊,還沒死呢。”沈渡說完,又喝了一口粥。她以前不愛喝白粥,總覺得寡淡,每次都要配上很多小菜。但今天這麽一喝,居然覺得味道還行。果然是上了年紀,口味也變了。
夏素:“……”
她看著沈渡,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最後隻是點了點頭,轉身回了廚房。
沈渡端著碗站在窗邊,看著外麵的院子。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齊齊,幾棵桂花樹開著細碎的花,黃澄澄的,風吹過來的時候,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。
她忽然想起海縣。想起那間老破小的窗戶,窗外是一棵歪歪扭扭的槐樹,夏天的時候會有蟬趴在樹幹上叫,叫得人心煩。那時候謝無厭剛出院,坐在輪椅上,看著那扇窗戶,一看就是一整個下午。
她不知道他在看什麽。她從來沒有問過——因為那時候她忙著愁以後的日子咋過,沒有心思去關心他的那些傷春悲秋的情緒。
“唉……”她突然歎了口氣。
這人怎麽好端端地也變得憂愁起來了?難道是因為最近沒有去消費的原因嗎?
碗裏的粥很快就見了底。沈渡把碗放在桌上,轉身往臥室走。
回到臥室時,謝無厭又睡著了。頭歪在枕頭上,嘴唇微微張開,呼吸很淺,很均勻。一隻手搭在被子外麵,手指半蜷著,掌心裏還留著她昨晚握過的那片溫熱。
沈渡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,走進去,把那隻手輕輕塞回被子裏。她沒有馬上離開,而是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
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有點傻逼,對謝無厭有一種令她自己都難以理解的聖母病。
“謝無厭,”她開口,聲音很輕,“你要是再發瘋自殘,我就懶得管你了。”
他沒有聽到。他的呼吸還是那麽淺,那麽均勻,像一條終於流到了平地的河,不急不緩地往前淌。
沈渡轉過身,走出房間,輕輕帶上了門。
走廊裏的陽光又亮了一些,照在地毯上,照在牆上那幅沒人注意的畫上,照在她身後那扇關著的門上。
她靠在牆上,仰起頭,看著天花板,忽然覺得喉嚨裏有什麽東西哽著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來。
她不知道那叫什麽,也懶得去想。突然就有點想抽煙了。
以前忙忙碌碌,過得一窮二白的,但每天都過得很充實。現在有錢了,三天兩頭就是唉聲歎氣,遇到的也全是一堆爛人破事。思來想去,她覺得自己還是太閑了——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重新回到公司,然後拍戲。人忙起來就沒有心思去傷感了。
沈渡來到客廳的沙發上躺下。剛躺下,手機就震了——何肆的訊息,一連串全是問候謝恒的,最後附帶一句:她是霍斂外甥,你別動他,我想辦法替你收拾他。
沈渡笑著回了個“好”。還是何肆義氣,啥事兒都能給她衝前鋒去,簡直就是百年難遇的好兄弟。
就在這時,手機裏突然彈出一條訊息,標題是:謝氏集團董事長前妻之死,竟然另有隱情!
沈渡立馬點了進去。一點開就是晚宴上的各種照片,以及大熒幕上沈思蓮爆出的那些證據。緊接著又是曲筱淩被拘捕,沈正邦突然現身,指認沈思蓮殺人未遂……
她驚呆了,又有點惋惜——這麽好的一出戲她居然沒有在場!真是追悔莫及!等謝無厭醒來,她一定要好好打探打探。
這個世界上,還有什麽事比仇敵過得不好更讓人痛快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