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渡的手頓住了。
她低頭看著謝無厭攥住她的那隻手——骨節泛白,青筋浮起,指尖卻涼得不像話。他的體溫燒得那麽高,手指卻是冷的,像一截被燒透的炭,外麵裹著一層冰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叫他的名字,聲音放軟下來,“你看著我。”
他看著她了。那雙眼睛已經燒得幾乎要失去焦距,瞳孔散開又聚攏,聚攏又散開。可他還是看著她了。那目光穿過那些滾燙的、渾濁的、快要把他吞沒的東西,死死地、固執地落在她臉上。
沈渡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你聽著,”她說,“你現在這個樣子,我出去了,你打算怎麽辦?把自己再紮一刀?還是就這麽像個屍體一樣幹躺著?”
謝無厭沒有說話。他的呼吸又重了起來,胸腔起伏得像被什麽東西從裏麵頂。他的手沒有鬆開,反而攥得更緊了。
“我不會丟下你的,”沈渡說,把他的手從自己手腕上一根一根掰開,反手握住,按在他的膝蓋上,“但你得聽話,知道嗎?”
她站起來,走到門口,拉開門。夏素還站在走廊裏,一臉焦慮地搓著手指。
“水,溫水,一大壺。冰塊,越多越好。再拿兩條毛巾。”沈渡的聲音很穩,“十分鍾之內。”
夏素點頭,轉身就跑。
沈渡關上門,回到床邊。謝無厭側躺著,身體蜷成一個弧度,膝蓋抵著胸口,那隻受傷的腿微微伸開,怕壓到傷口。他的手指攥著枕頭邊,攥得枕頭都變了形。沈渡在床邊坐下來,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——燙得嚇人,像摸在一塊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石頭上。
“你被下什麽藥了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太惡心,太肮髒……他不想讓沈渡知道。他本以為靠著毅力能把那種汙穢的衝動壓下去,可是在沈渡麵前,一切他自認為牢不可破的盾瞬間變得四分五裂。即便沒有這個藥的作用,他都無時無刻不在想沈渡,此刻藥性直接催化放大了他的**,讓他痛不欲生。
“虧你自詡聰明,”沈渡低聲開口,低頭看著他那張被燒得泛紅的臉,“栽別人手裏了吧?”
她沒有再說話。她去衛生間把那條毛巾重新打濕,擰到半幹,折成長條,敷在他額頭上。他顫了一下,像被冰到了,但很快就不動了。沈渡把手伸過去,握住他的手指。他的手還是涼的,一根一根地纏上來,攥住她的手,攥得很緊。
沈渡有些無奈。看他這個樣子,應該是純靠毅力挺過來的。現在這副樣子,可憐可氣,又挺有種——都這個樣子了還能挺得住,倒是很守男德。
她瞭解這種藥。何肆那個人不務正業,凡是能賺錢的東西,不管是不是旁門左道,他都幹過。曾經他就不知道在哪裏搞來過這種東西,隻需要一點點進入體內,就能催化人最原始的**本能。像謝無厭這樣的,應該是少數。
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,滾燙得不像話。
房間裏很安靜。隻有他的呼吸聲,粗重的,急促的,像一條快渴死的魚,隻能拚命張大嘴巴呼吸。沈渡坐在床邊,感覺他的手心慢慢從冷變熱,從熱變燙,從燙變成了一種帶著濕意的、黏膩的熱。汗從他掌心滲出來,把兩個人的手都浸濕了,他沒有鬆,她也沒有抽。
夏素敲門的時候,謝無厭已經迷迷糊糊了。他的眼睛閉著,睫毛在抖,嘴唇微微張開,像是在說什麽,又什麽都說不出來。沈渡抽出手,起身去開門。夏素端著一個托盤站在門口,上麵放著一大壺溫水、一桶冰塊、兩條疊得整整齊齊的毛巾。她往裏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謝無厭身上,嘴唇動了動,想問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
“給我吧。”沈渡接過托盤,“你去等著。醫生來了直接帶進來。”
夏素點頭,轉身出了房間。
沈渡關上門,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。她倒了一杯水,加了幾塊冰,放在床頭。然後重新擰了一條毛巾,把謝無厭額頭上的那條換下來。舊的已經溫了,貼在他額頭上,反而像一層保溫的膜。新的毛巾帶著冰水的涼意,敷上去的瞬間,他整個人鬆弛了一瞬——很短的,短到幾乎看不出來的一瞬,但她感覺到了。
“謝無厭?”
他沒有應。眉頭皺著,嘴唇緊抿著,像在和什麽東西較勁。他的手指攥著床單,攥得太用力,指節泛白,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沈渡把他的手拉過來,放在自己膝蓋上,一根一根掰開他的手指,把被攥成一團的床單抽出來,換成自己的手。他的手指立刻纏上來,攥住,力氣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。她沒有掙,隻是用另一隻手拿起床頭那杯冰水,送到他嘴邊。
“喝水。”
他沒有睜眼,嘴唇碰到杯沿的時候,本能地張開嘴。沈渡慢慢傾斜杯子,讓水一點一點地流進去。他喝得很急,嗆了一下,水從嘴角溢位來,順著下巴淌下去,滴在枕頭上。沈渡把杯子拿開,用毛巾擦掉他下巴上的水漬,又餵了一口。這一次他喝得慢了些,喉結滾動,嚥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在抖。
一杯水喂完,他的呼吸平穩了一些。不是正常的平穩,是那種被什麽東西壓下去之後的、暫時的、隨時可能反彈的平穩。沈渡知道這不夠,遠遠不夠。藥效還在,還在他的血液裏燒,還在從他的骨頭縫裏往外冒。這杯水、這條毛巾、這雙手,都隻是杯水車薪。
但她沒有別的辦法。
她隻能坐在這裏,握著他的手,看著他熬。看著他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獸,被自己身體裏燒著的那把火一點一點地烤,烤得皮開肉綻,烤得血肉模糊,烤得連喊都喊不出來。
“謝無厭。”她又叫了他一聲。
這一次他應了。很輕,很短,從喉嚨裏擠出來的一個音節,像在確認她還在。
沈渡緩緩開口:“我在。”
她沒法幫得到他。那種為了男主角英勇獻身的故事隻存在於電視劇和小說,現實裏沒有那麽多浪漫主義者,因為有的是辦法去解決問題。她也好,謝無厭也罷,他們都不是會困於別人製造的陷阱裏的人。
他攥著她的手,又緊了一分。
敲門聲再次響起的時候,謝無厭已經燒得幾乎失去了意識。他的手還是攥著她,可那力道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有方向了,隻是一種本能的、殘餘的、快要耗盡的東西。沈渡輕輕抽出手,起身去開門。
夏素站在門口,身後跟著一個拎著醫療箱的中年男人。
“沈小姐,醫生來了。”
沈渡側身讓開:“進來。”
醫生快步走到床邊,隻看了一眼謝無厭的狀態,就皺起了眉頭。他放下醫療箱,掀開謝無厭的眼皮看了看,又探了探他的脈搏,轉頭看向沈渡。
“情況看起來很不好。”
沈渡點了點頭:“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解決?”
“有。”他快速開啟醫療箱,從裏麵拿出針劑,動作熟練,像做過無數遍。謝無厭被針紮進去的時候動了一下,眉頭皺得更緊了,嘴裏含含糊糊地說了什麽,聽不清。沈渡走過去,把手塞進他的掌心裏。他的手立刻攥上來,攥住,然後慢慢地、一點一點地鬆弛下去。
針劑推進去之後,他的呼吸開始變得平緩。不是那種被壓下去的平緩,是真正的、從深處開始放鬆的平緩。他的眉頭還在皺著,可那皺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擰著了,隻是輕輕地、淺淺地聚在一起。他的嘴唇還是幹裂的,可那層燒出來的、不正常的紅色正在一點一點地褪,褪成一種蒼白的、虛弱的、讓人看了心裏發緊的顏色。
沈渡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他。他的手還攥著她,可那力道已經輕了,輕得像一個孩子在睡夢裏抓著什麽。
“好好休息,明天醒來就好了。”醫生收起針劑,看了一眼沈渡,又看了一眼謝無厭攥著她的手,拎著醫療箱退出了房間。夏素跟在後麵,輕輕帶上了門。
房間裏又安靜下來。
沈渡在床邊坐下,沒有抽出手。他手心的汗已經幹了,變成一種溫熱的、幹燥的觸感。他的呼吸很淺,很慢,胸腔幾乎看不出起伏。沈渡盯著他那張臉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風聲都停了,久到走廊裏的腳步聲都消失了。
她低下頭,把額頭抵在他的手背上。
“謝無厭,”她開口,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“你是不是白癡?”
沒有人回答她。他的呼吸還是那麽淺,那麽慢,像一條快要幹涸的溪流,還在一點一點地往前淌。
沈渡閉上眼睛,感覺自己眼皮底下有什麽東西在燒。不是謝無厭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火,是一種更悶的、更沉的、壓在胸腔裏燒的東西。
她不知道那叫什麽,也懶得去想。她隻是握著他的手,握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從黑變灰,從灰變白。
後來她迷迷糊糊地睡著了。頭枕在床邊,手還搭在他掌心裏,手指半蜷著,像一隻被捂暖的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