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思蓮。”
聲音從宴會廳的另一頭傳過來。沙啞的,虛弱的,可每個人都聽見了。
沈思蓮猛地頓住了。
她慢慢轉過身。
沈正邦站在宴會廳的入口處,他瘦得隻剩一把骨頭,臉上沒有一點血色,嘴唇幹裂起皮,眼睛深深地凹進去。身上穿著一件寬大的病號服,外麵套了一件不知道從哪裏借來的外套,袖口挽了兩道,還是長出一截。他手裏拄著一根柺杖,不是謝無厭那種精緻的手杖,是從醫院裏帶出來的、鋁合金的、輕飄飄的那種。
他的手指攥著柺杖的把手,指節泛白,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來,像要從麵板下麵掙出來。
他的身邊站著一個人——沈思含。沈思含扶著他的胳膊,沒有用力,隻是虛虛地搭著,像一個擺設。
可所有人都看見了。
沈思蓮的臉白了。
不是那種被燈光照出來的白,是那種血在一瞬間被抽幹了的白。她的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麽,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?!他不是應該死了嗎?那一下她用盡了力氣,她親眼看著他的腦部血流不止的,他怎麽可能還活著!
沈正邦鬆開沈思含的手,撐著柺杖,一步一步朝她走過來。
每一步都很慢,每一步都很重,柺杖戳在大理石地麵上。
“”篤,篤,篤。”像有人在敲一扇關不上的門。
他在沈思蓮麵前站定。
兩個人麵對麵站著,中間隔了不到一米的距離。可那不到一米,像隔了一整條河,成為隔絕了他們之間那點微薄親情的鴻溝。
“沈思蓮,”沈正邦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,“你還認得我嗎?”
沈思蓮看著他。
她的眼睛裏有恐懼,有慌亂,有不敢置信,還有一點——隻有一點——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、被壓在那些東西底下的東西。
“哥……”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又細又碎。
沈正邦笑了。那個笑容在他瘦脫了相的臉上綻開,像一條幹涸的河床上裂開的紋路。
“你還叫我哥。”他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——一個小小的儲存卡,黑色的,比指甲蓋還小。他舉起來,讓燈光穿過它。它太小了,小到幾乎看不見,可在場的人都看見了。
“這裏麵的東西,”他說,聲音很平,每個字都落在同一個高度上,“是那天晚上,你在沈家客廳裏打我的監控錄影。”他轉頭正對著不知什麽時候移到麵前的一台攝像機,“她把我打倒在地,拿走了我身上的銀行卡,然後跑了。我躺在地上,血流了一地。如果不是思含來得及時,我現在已經死了。”
沈思蓮往後退了一步。她的後背撞上了一張桌子,桌上的酒杯晃了一下,倒下來,酒液灑了一地,順著桌沿往下淌,滴在她的布鞋上。
“哥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她的聲音在抖,整個人都在抖,“我……我當時太急了……培遠的腿……他需要錢……”
沈正邦沒有看她。他轉過身,麵對著宴會廳裏所有的人。那些閃光燈又亮起來了,啪啪啪的,撲在他身上,撲在他寬大的病號服上,撲在他瘦得隻剩骨頭的臉上。
“我沈正邦,”他說,聲音不大,可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活了五十多年,做過很多錯事。最錯的一件,就是縱容我這個妹妹。她想要什麽,我給什麽。她做什麽,我兜什麽。她把我兒子的工廠掏空了,我把最後那點家底都填進去了,她害得我兒子即將麵臨牢獄之災,把我打倒在地,拿走我最後的錢。我躺在血裏,還在想——她是不是真的有苦衷。”
他轉過頭,看著沈思蓮。
“你沒有苦衷。你隻是太貪了。”
沈思蓮站在那裏,渾身發抖。她的嘴唇在動,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。她的眼睛裏有淚,可那些淚沒有掉下來,隻是在眼眶裏打轉,亮晶晶的,像兩顆被卡住了的石子。
警察從側門走進來,在沈思蓮麵前站定。
“沈思蓮女士,你涉嫌一起故意殺人案和一起故意傷害案,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。”
沈思蓮沒有動。她站在那裏,看著沈正邦,看著他那張瘦脫了相的臉,看著他手裏那個比指甲蓋還小的儲存卡。她的嘴唇終於動了一下,擠出一句話。
“哥……對不起……”
沈正邦沒有看她。他拄著柺杖,站在那裏,像一棵被雷劈過、還沒倒下的樹。
警察帶走了沈思蓮。她的步子比來時更慢了,每一步都像被人拖著走。灰撲撲的外套在燈光下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消失在門口。
宴會廳裏徹底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不是被人按了暫停鍵的安靜,是所有人都被抽走了聲音的安靜。
謝老太太站在聚光燈下,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謝珺安站在她旁邊,臉色白得像紙,嘴唇抿成一條線。就在今天,他才知道,自己曾經最愛的女人是被自己的另一個女人殺害的。他的視線落在謝臻身上,這個和他有幾分相似的兒子,一度也是僅次於謝無厭,讓他得意的兒子。可是他的母親為了他的未來,竟然做出這種事。
他怎麽也無法把曲筱淩那張清純的臉和買兇殺人聯係起來。
謝無厭坐在主桌旁邊,手指搭在桌沿上,沒有再敲。
他看著沈正邦被沈思含扶著,一步一步走出宴會廳。
看著沈正邦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看著那些閃光燈一盞一盞地滅下去。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低下頭,看著那些竊竊私語的聲音一點一點地收回去,像潮水退潮,露出下麵濕漉漉的沙灘。
他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透了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從喉嚨滑下去,涼到胃裏。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。
身上那股躁意依然沒有壓下去,宴會的戲也還沒唱完,但是他有點堅持不住了。
謝九注意到他的臉色愈加慘白,將他重新攙扶到輪椅上後,消失在了鼎沸的人群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