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廳裏人聲鼎沸,觥籌交錯。謝無厭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九點二十。
他抬了抬手指,謝九立刻上前。
“老闆?”
“人來了嗎?”謝無厭的聲音很輕,像在問一件無關緊要的事,“可別讓我失望。”
謝九點了點頭,目光往大廳角落掃了一眼:“已經進來了。”
謝無厭沒有再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沿,又開始一下一下地敲。節奏很慢,像在數拍子。
他的目光穿過人群,落在宴會廳正中央。
謝老太太站在聚光燈下。暗紅色的旗袍在燈光下泛著綢緞特有的柔光,頭發梳得一絲不苟,翡翠耳墜垂在耳側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她身旁站著謝珺安,深色中山裝,表情端正,像一尊擺在正廳裏的銅像。明珠站在謝珺安右手邊,淺金色禮裙,妝容精緻,嘴角掛著得體的笑。
一家三口,整整齊齊,像一幅掛在牆上的全家福。
謝老太太接過麥克風。她的手指修長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塗著透明的甲油。
她環顧了一圈宴會廳,目光在每個角落都停了一瞬,然後開口——
“各位——”
她的聲音被一陣刺耳的電流聲打斷。
宴會廳裏的人都抬起頭,看向正前方的大熒幕。
熒幕亮著,卻不是募捐活動的宣傳片。螢幕上是一段錄音的波形圖,正在跳動。下麵是一行一行的轉賬記錄,日期、金額、賬戶編號,清清楚楚。再往下是幾張截圖——境外匯款憑證,每一張都蓋著銀行的章。
宴會廳裏安靜了一瞬。
那一瞬很短,短到大多數人都沒反應過來,隻是下意識地閉上了嘴,轉過頭,看著那塊突然變了臉的螢幕。
錄音開始播放。
先是一陣沙沙的雜音,像有人在除錯裝置。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來,帶著東南亞口音的中文,每個字都咬得很重:
“……人已經安排好了。貨車司機會在高速出口等著。她的車會經過那裏,時間已經算好了。事成之後,尾款請及時打到我們指定的賬戶。”
沉默。幾秒鍾的沉默,長到在場的人都覺得那根繃著的弦快要斷了。
然後另一個聲音響起來。女人的——清亮的,冷靜的,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:“事情做得幹淨一點,錢少不了你們。”
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:“我們隻負責做事。至於後續,以及謝珺安那邊,我們概不負責善後。”
“她兒子也在車上。謝家那邊不會起疑,隻會當成一場意外。謝珺安那邊,已經打點好了,他不會深查。”
“好,等著訊息吧。”
錄音停了。
宴會廳裏徹底安靜了。
那種安靜不是被按下暫停鍵的安靜,是所有人同時屏住了呼吸、同時忘了該怎麽出氣的安靜。聚光燈還打在謝老太太身上,可她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剛才的表情了。
她的手還握著麥克風,麥克風還對著她的嘴,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謝珺安站在她旁邊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。可他的手指攥緊了,指節泛白,像在攥著什麽東西,又像在撐著什麽東西。
他的目光很快就穿過人群,釘在了曲筱淩身上。
明珠站在他右手邊,目光落在大熒幕上,落在那行轉賬記錄上,落在那些境外匯款憑證上。她的嘴角還掛著笑——那個笑裏帶著藏不住的得意。
曲筱淩,你完蛋了。她沒想到今日還能看到這樣一出好戲,真是不虛此行。她的視線落到謝婉身上,兩人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彎起了嘴角。
宴會廳的側門被人推開了。
沒有人注意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那塊大熒幕上,都在那段已經播完的錄音上,都在那幾行還沒有被撤下去的轉賬記錄上。
隻有謝無厭轉過頭,唇角勾起,看向那扇被推開的門。
沈思蓮走進來。
她瘦了很多。
不是那種穿衣服顯瘦的瘦,是那種骨頭要從麵板下麵頂出來的瘦。臉頰凹陷下去,顴骨突出來,眼窩深得像兩個洞。頭發胡亂紮在腦後,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,被汗浸濕了,又幹了,又浸濕了。
她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外套,袖口磨得發白,拉鏈壞了一截,用別針別著。腳上是一雙布鞋,鞋幫上沾著泥點,和宴會廳裏光可見人的大理石地麵格格不入。
她站在門口,眯起眼睛,像是在適應那些刺眼的燈光。
沈思蓮的目光從謝老太太身上移到謝珺安身上,從謝珺安身上移到明珠身上,再從明珠身上移到曲筱淩身上。
曲筱淩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。白色長裙,淡妝,頭發盤成一個低髻,耳垂上墜著一對鑽石耳釘。
她端著茶杯,手指修長,指甲上塗著肉粉色的甲油。她的表情很平靜,平靜得像那塊大熒幕上的東西和她沒有任何關係。
可她的肢體反應出賣了她,她的手指在發抖。
沈思蓮穿過宴會廳,朝她走過去。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,沒有聲音,可那些目光追著她走,像一群被驚起的鳥,撲棱棱地飛起來,又落下去。
她在曲筱淩麵前站定。
“曲小姐,”她開口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石頭,“好久不見。”
曲筱淩抬起頭,看著她。那雙眼睛裏沒有驚慌,沒有恐懼,隻有一種被逼到牆角之後、反而冷下來的平靜。
“沈思蓮,”她說,聲音不高不低,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瘋了。”
沈思蓮笑了。那個笑容在她凹陷的臉上綻開——幹癟的,扭曲的,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。
“我是瘋了。”她說,“你早該知道我瘋了的。”
從她對沈思兮起了殺心,從她決定和曲筱淩聯手行凶開始,她就瘋了。
這條路她沒有回頭路可走,隻有一路走到黑。
也就隻有她自己知道,這段時間她帶著周培遠為了躲避曲筱淩和李蘭鈺的人,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——食不果腹,衣不避寒。她親眼看著自己的兒子承受不了這種打擊,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差。
是曲筱淩先不仁,對周培遠痛下殺手,那就別怪她不義了。
她已經失去了一切——金錢,名利,親情……那她不介意和曲筱淩魚死網破。
她從外套口袋裏掏出一個U盤,舉起來,讓燈光穿過它透明的外殼。
U盤很小,小到可以握在掌心裏,可它在她指間轉動的時候,在場所有人都看見了它。
“這裏麵的東西,”沈思蓮的聲音提高了,沙啞的嗓子被拔高之後裂開來,“有曲筱淩買兇殺人的全部證據。轉賬記錄,通話錄音,以及凶手張建林的證詞。我妹妹沈思兮,不是死於意外車禍,是被曲筱淩買通貨車司機,蓄意謀殺的。”
宴會廳裏炸開了。
那些壓著的聲音像決堤的水,從各個角落湧出來——有人倒吸一口涼氣,有人碰翻了酒杯,有人在低聲說話,有人在交頭接耳,有人掏出手機,有人在錄視訊。
燈光還是那麽亮,可那些光已經照不穩了,被人聲震得晃晃悠悠。
曲筱淩站起來。
她的動作很慢,慢到像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先把力氣蓄夠。她把手裏的茶杯放在桌上,杯底磕在桌麵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“沈思蓮,”她說,聲音還是很穩,可那穩已經有點撐不住了,“你為了錢,什麽事都做得出來。你以為拿這些東西來勒索我,我會怕?”
沈思蓮看著她,笑了。那個笑容比剛才更深,像要把她那張已經瘦脫了相的臉撕開。
“曲小姐,你說得對。我是為了錢。”她把U盤握在掌心裏,攥緊,“可我今天來這裏,不是為了錢。”
她轉過身,麵對著宴會廳裏所有的人。那些閃光燈亮起來,“啪啪”的聲響像一群被人驚起的飛蛾,撲在她身上,撲在她灰撲撲的外套上,撲在她凹陷的臉上。
“我妹妹沈思兮——”她說,聲音在抖,可每個字都咬得很死,“她是個多好的人啊……”
沒有人說話。那些閃光燈還在閃,那些鏡頭還在對著她。
“她不爭不搶,不吵不鬧。謝珺安在外麵有了別的女人,她忍著。謝珺安把私生子帶回來,她也忍著。她忍到最後,帶著兒子離開謝家,回到沈家,住在自己的老房子裏。她沒有對不起任何人。”
她的聲音裂開了。
“可曲筱淩要她死。”
她轉過身,指著曲筱淩。那隻手指在抖,可它直直地指著,沒有偏。
“因為她怕。她怕謝無厭長大之後,會替他媽爭回那些東西。她怕謝無厭進了謝家,她兒子就什麽都沒有了。所以她買通了人,在高速出口等著,等她的車經過。她在沈思兮的暈車藥裏加了東西,讓她在車禍發生的時候,連躲都躲不了。”
宴會廳裏有人站了出來——是謝珺安。
他站在那裏,臉色白得像紙。他的嘴唇在動,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。他看了一眼大熒幕上那些還沒被撤下去的轉賬記錄,又看了一眼曲筱淩,又看了一眼沈思蓮。
他的目光在這三個人之間來回地轉,像一隻被困在籠子裏的獸,找不到出口。
曲筱淩站在那裏,脊背挺得很直。她的臉上沒有表情,可她的手在抖。她把手背到身後,攥緊,指甲掐進掌心裏,掐出一道一道的白印。
“沈思蓮,”她開口,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麽穩了,可她還是說了下去,“你以為你拿出這些東西,就能把自己摘幹淨?沈思兮的死,你也脫不了幹係。那些錢,是從你的賬戶轉出去的。那些人,是你聯係的。連你口口聲聲說著的很好的妹妹的暈車藥,也是你親手替換的。不是嗎?”
沈思蓮笑了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張開幹裂的嘴唇,“所以我來了。”
她把手裏的U盤放在桌上,放在曲筱淩麵前。然後退後一步,站在那裏,等著。
宴會廳的側門又開了。
這一次,進來的是警察。兩個人,製服筆挺,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。他們穿過宴會廳,走到曲筱淩麵前。
“曲筱淩女士,我們接到報案,你涉嫌一起故意殺人案,請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。”
曲筱淩站在那裏,看著那兩個警察。她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什麽,又咽回去了。她低下頭,看了一眼桌上那個U盤,又抬起頭,看了一眼謝珺安。
謝珺安沒有看她。他看著別處——看著宴會廳角落裏那盆快要凋謝的蝴蝶蘭。
最後,她的視線落在曲正雍身上,停了一瞬。然後她跟著警察走了。她的步子很慢,脊背還是很直,白色長裙在燈光下晃了一下,又晃了一下,消失在門口。
宴會廳裏安靜了一瞬。那一瞬比剛才更長,更沉,像有什麽東西壓在上麵,壓得人喘不過氣來。
沈思蓮站在那裏,看著曲筱淩的背影消失在門口。她的肩膀塌下來,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後那根撐著她的骨頭。她轉過身,臉上帶著近乎瘋魔的笑。布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,沒有聲音,可她的腳步比來時重了很多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裏。
今晚這麽重要的場合,A市所有知名的主流媒體都在。
謝家想壓這件事?那不能夠。
她要的就是謝家來不及出手,這件事就已經人盡皆知。曲筱淩買兇殺人,板上釘釘,那些證據足夠坐實她的罪名。
憑什麽一起做的事,她穩坐雲端,自己卻深陷泥濘?她就是要魚死網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