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的手收緊了一寸。
女人的臉漲成豬肝色,嘴唇哆嗦著,發不出完整的音節。她的指甲摳著他的手背,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他沒有鬆手,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,那雙眼睛死死釘在她臉上,像一把鈍刀,慢騰騰地割過去。
“三。”
他的聲音很低,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二。”
女人的眼睛裏湧出淚水,順著臉頰淌下來,滴在他的手腕上。他感覺到那滴淚的溫度——涼的,和他身體裏燒著的那把火比起來,涼得像冰。
“我說——”女人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又細又碎,像被人踩碎的玻璃渣,“是……是謝……謝婉……”
謝無厭的手指鬆開了。
女人癱在地上,捂著脖子劇烈地咳嗽,整個人縮成一團,像一隻被踩斷了脊背的貓。謝無厭站起來,低頭看著她,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他轉過身,走進裏間。
床上的女人側躺著,蜷縮成一團,身上蓋著一條薄毯,隻露出肩膀和散落的頭發。她的呼吸很沉,像被人按進了很深的水裏,每一次起伏都帶著一種不正常的遲緩。他站在床邊,伸手掀開毯子的一角。
薑璃。
她的臉在昏暗的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,嘴唇緊抿著,眉頭微蹙,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。她的衣服還在——裙子、鞋子、耳環,一樣不少地被人胡亂扔在一旁。看樣子,是被人下了藥,脫光了扔在這裏的。
謝無厭盯著那張臉看了兩秒,把毯子重新蓋好,轉身回到外間。
他的手指攥緊了柺杖的把手,指節泛白。那股在血液裏翻湧的熱又被壓下去一層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冷、更硬的東西,從胃裏往上頂,頂到喉嚨口,像一根卡在食道裏的骨頭。
謝婉。
謝婉不隻是要拍他的把柄。她要拍的是他和沈渡的朋友——她要讓沈渡親眼看見,或者親耳聽見,那個口口聲聲說“她是我的人”的謝無厭,在宴會廳樓上的休息室裏,和她最好的朋友躺在一起。這張網織得夠密、夠毒、夠狠。
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身上。口袋空著。手機不在。不知道什麽時候被人拿走的,也許是被那個女人扶進來的時候,也許是他意識模糊的那個間隙。他看了一眼地上還在發抖的女人,又看了一眼裏間昏睡的薑璃。
房間裏沒有別人。手機不在,門鎖著。他要出去,隻能通過眼前這個女人,或者等藥效徹底把他吞沒,讓他變成一頭失控的野獸,成為謝婉手裏那盤棋的最後一顆棋子。
他把柺杖靠在牆邊,在那個女人麵前蹲下來。
“手機呢?”
女人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。她的脖子上那一圈指印已經從青紫色變成了紫黑色,像一條被人用力擰過的繩印。她的嘴唇在抖,下巴在抖,整個下頜都在抖。
“在……在我口袋裏……”
謝無厭伸手,從她製服口袋裏掏出手機。螢幕上有幾道裂紋,邊角磕掉了一塊漆。他劃開螢幕,遞到她麵前。
“解鎖。”
女人的手指抖得厲害,按了三次才解開鎖屏。謝無厭把手機翻到通訊錄頁麵,遞回她麵前。
“打給聯係人。告訴他,事情辦成了。人已經拍到了。”
女人愣住了。她抬起頭,那雙哭得紅腫的眼睛裏全是不解。她不明白——這個人中了那種藥,渾身是血,手機被拿走了,被困在一間鎖著的房間裏,麵前隻有一個被人當棋子的服務員和一個被迷暈的“道具”。他應該慌,應該怕,應該像所有被設計了的人一樣,要麽屈服,要麽崩潰。
可他沒有。他蹲在她麵前,聲音平得像在念一份選單。他的眼睛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潭死水,冷靜得像個沒有中過藥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,“你要我做什麽?”
謝無厭沒有回答。他隻是看著她,等著。他的手指搭在膝蓋上,指尖有血,順著指甲縫往下淌,一滴一滴,落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。
女人接過手機,翻到通訊錄裏那個沒有備註名字的號碼,按下撥號鍵。
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
三聲。每一聲都像被人拉長了、繃緊了,隨時會斷。
電話接通了。
“辦好了?”那頭的聲音壓得很低,經過電波的過濾,聽不出男女,隻聽得出一絲被壓著的緊張。
女人看了謝無厭一眼。謝無厭沒有說話,隻是微微點了一下頭。他的動作很輕,輕到如果不是她正看著他,根本注意不到。
“辦……辦好了。”她的聲音在抖,但她把每一個字都咬住了,“人已經在了。藥效上來了。該拍的都拍了。”
那頭沉默了一瞬。很短的一瞬,短到像隻是呼吸停了一下。然後那個聲音說:“知道了。”
電話結束通話了。
女人握著手機,手指還在抖。
謝無厭從她手裏把手機抽走,站起來。他走到茶幾旁邊,把手機放在桌麵上,然後彎腰,把那個碎了一半的玻璃杯撿起來。碎片在他掌心裏又割了幾道口子,血順著指縫淌出來。他沒有低頭看,隻是把碎片扔進垃圾桶,把茶幾上的水漬擦幹淨。
他轉過身,看著那個女人,緩緩啟唇念出一串號碼。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打過去。”他的聲音很平,每個字都落在同一個高度上,“把房間位置告訴他。”
女人很快反應過來,快速撥通了那個號碼。
謝九的聲音在電話裏響起:“誰?”
“帶個開鎖的東西過來,三分鍾之內。”謝無厭說完,垂下眸子,冷冷地看著女人,“把位置告訴他。”
女人急忙把休息室的位置說了出來。
謝九聽出謝無厭的聲音很不對勁,結束通話電話後立即快步趕往女人說的地方。
謝無厭緩緩坐下。他現在很想沈渡,想得他快死了。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膨脹,身體裏的那頭困獸彷彿正露出獠牙,張牙舞爪地喧囂、狂吠,好像在告訴他——殺了眼前的這個女人。
不一會兒,門外響起門鎖撬動的聲音。房門被推開,謝九一臉慌張地站在門口,看清門內的情形後神色驟變,快步進來攙扶起謝無厭。
謝無厭轉過身,垂眸看著那個女人。
“走。”
女人愣了一下。
“穿上衣服,從這裏走出去。”他的聲音很冷,伸出手指著女人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九層寒冰之下沁上來的冷氣,“今晚的事,你要是敢說出一個字,我要你死。”
女人手忙腳亂地撿起地上的製服往身上套。她的手還在抖,釦子扣錯了又解開,解開了又扣錯。謝無厭沒有催她,隻是站在那裏,背對著裏間那扇半開的門。
女人終於穿好了衣服,站在門口,回頭看了他一眼。
謝無厭沒有看她,他低著頭,看著自己那隻受傷的手,像是在數上麵有幾道口子。
女人拉開門,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後合上,鎖舌彈進門框,哢噠一聲。
房間裏安靜下來。
謝無厭站在茶幾旁邊,聽著自己的心跳。它跳得太快了,快得像要從胸腔裏撞出來。那股被他用疼痛壓下去的熱又開始翻湧,從胃部往上頂,頂到喉嚨,頂到後腦,頂到眼眶後麵。他的視線模糊了一瞬,像有人在眼前放了一層磨砂玻璃。他閉了一下眼睛,再睜開,世界又清楚了。
他走進裏間,站在床邊,低頭看著薑璃。她的呼吸比剛才平穩了一些,臉上的潮紅也褪了一些,變成一種不正常的蒼白。她的眉頭還皺著,像是在做一個不太好的夢。他扯了扯被子,把她露在外麵的肩膀蓋住,然後在謝九的攙扶下轉身出了休息室。
走廊裏很安靜。燈還是那麽暗,兩側的門還是那麽緊閉著。他撐著柺杖一步一步往前走,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。走到走廊盡頭,他推開一扇門——外麵是宴會廳的後台。
化妝鏡前的燈亮著,椅子上空著,架子上掛著幾件演出服,紅的、綠的、紫的,擠在一起,像一堆被人遺忘的舊夢。
他在化妝鏡前坐下來。
鏡子裏的自己讓他愣了一下。頭發濕透了,貼在額頭上,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。臉上沒有血色,白得像紙,嘴唇卻紅得不正常——是那種燒起來之後、血液湧到表麵的紅。眼睛下麵一片青黑,瞳孔卻亮得嚇人,像兩團被水澆過、還沒完全熄滅的火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掌心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,把整隻手掌都染紅了。他攥了攥拳頭,血從指縫間擠出來,滴在膝蓋上。他鬆開手,把手掌攤開,放在膝蓋上,看著那些血從傷口裏一點一點地滲出來。
謝九想要給他處理傷口,卻被他抬手製止了。
“不用管。”隻有痛著,他才能保持清醒。今晚的事,還沒完。
他彎了彎嘴角。那個笑很輕,很短,短到連他自己都沒看清,就消失了。
他撐著柺杖站起來,從後台的側門走進宴會廳。燈光還是那麽亮,笑聲還是那麽高,觥籌交錯的聲響還是那麽密。他在主桌旁邊坐下來,把那隻受傷的手放在膝蓋上,血跡藏在深藍色的布料下麵。
謝九站在他身後,目光緊緊鎖著這個年紀輕輕的老闆,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寒意。如果他沒猜錯的話,老闆這是被人下了藥。可究竟是什麽藥?眼下這種近乎自殘般的克製,他又是怎麽做到的?這種超出常人百倍的隱忍有多難熬,恐怕隻有謝無厭自己清楚。
謝婉坐在對麵,端著茶杯,正和身邊的人說著什麽。她的笑容很得體,姿態很優雅,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。她看見謝無厭回來,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嘴角彎了彎——那個弧度很小,小到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
但謝無厭注意到了。
他沒有看她。他端起麵前那杯沒動過的水,喝了一口。水是涼的,順著喉嚨滑下去,把他身體裏那些還在翻湧的東西一點一點地澆滅。他放下杯子,靠在椅背上,手指搭在桌沿上,一下一下地敲著。節奏很慢,像在數拍子。
謝婉和身邊的人說完話,站起來,往洗手間的方向走。經過謝無厭身邊的時候,她的腳步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他一眼。
“大哥,臉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了?”
謝無厭抬起頭,看著她。謝婉的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關心,眼睛裏有恰到好處的擔憂。每一個表情都無懈可擊,每一個動作都滴水不漏。
他張了張嘴:“還好。”
謝婉點了點頭,轉身走了。
謝無厭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,收回目光,又喝了一口水。水是涼的,可他還是覺得熱。那種熱不是從身體裏燒出來的,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,是從那些被壓了太久、忍了太久、吞了太久的東西裏滲出來的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掌心的傷口已經不流血了,可那道疤會留下來。
他把手放回膝蓋上,手指搭在傷口邊緣,輕輕按了一下。疼痛讓他清醒,讓他冷靜,讓他坐在這裏,看著這一屋子的人,看著謝婉那張無懈可擊的臉,看著那些各懷心思的、等著看他笑話的人。
他咬牙嚥下喉嚨裏的鐵鏽味,臉上又掛起了他在外一貫保持的笑。
今晚的事,沒完。等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