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時分,海灘的天邊鋪開一片火一般的餘霞。
和平飯店的宴會廳裏,水晶吊燈已經亮起。光線被無數個切麵折射,碎成細密的光雨,灑在每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圓桌上。桌中央擺著花藝——白色蝴蝶蘭配香檳玫瑰,高低錯落,每一枝的角度都像是被人用尺子量過。
謝無厭獨自坐在主桌旁。
謝珺安在他左側,正和一位穿深灰色西裝的中年男人低聲交談。謝老太太坐在右手邊,今晚精神極好,和幾位太太說著話,笑聲不高不低,恰好能讓周圍的人都聽見。謝婉和丈夫坐在稍遠些的位置,她今晚話不多,偶爾側頭和身邊的人說幾句,又低下頭擺弄手機。
謝無厭麵前擺著一杯香檳,他沒動。手指搭在杯腳上,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,節奏很慢,像在數拍子。
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。
八點四十五分。
沈渡沒有來。她發了那條“晚點回去”之後,就再沒有訊息。他問“跟誰在一起”,她沒有回。
謝無厭把手機收進口袋,端起那杯香檳抿了一口。酒是甜的,帶著一點澀,在舌尖上停了一瞬,嚥下去,什麽味道都沒有。
謝珺安結束了和旁邊人的交談,站起來,理了理衣領。宴會廳裏的燈光似乎亮了一度,那些原本三三兩兩說話的人紛紛安靜下來,目光聚向主桌。
“各位,”謝珺安開口,聲音不高,但整個宴會廳都安靜了,“感謝各位今天來參加家母的壽宴。”
他頓了頓,目光掃過全場,在每個角落都停了一瞬。
“借著今天這個機會,我想宣佈一件事。”
謝婉放下手機,抬起頭。謝謹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。謝恒坐在角落裏,手指攥著筷子,指節泛白。曲宛然坐在父母旁邊,目光落在謝無厭身上,沒有移開。
謝珺安轉向謝無厭。
“從今天起,謝無厭正式進入啟星集團,擔任副總裁。”
宴會廳裏安靜了一瞬。那一瞬很短,短到大多數人都沒來得及反應,但謝無厭感覺到了——那些目光從四麵八方湧過來,有審視,有掂量,有好奇,有敵意。像無數根細針,紮在他身上。
他站起來,撐著柺杖。
動作很慢,每一下都用了力氣,但沒有顫抖,沒有猶豫。他站直了身體,對上那些目光。
“謝謝爸。”他說,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我會盡力。”
掌聲響起來。稀稀落落的,從幾個角落開始,慢慢連成一片。謝婉拍了兩下就停了,低頭喝水。謝恒沒有鼓掌,隻是盯著謝無厭的腿,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翻湧。謝謹拍了幾下,表情看不出什麽。曲正雍的掌聲最響,持續的時間也最長,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笑。
謝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杯,沒有鼓掌。她看著謝無厭,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腿上,又移回來。
謝無厭重新坐下。他把柺杖靠在椅背上,動作很自然,像是做過無數遍。
宴會廳裏的氣氛鬆下來。有人開始走動,端著酒杯從一桌走到另一桌,寒暄,交換名片,說著那些在社交場合該說的話。謝無厭麵前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——這個總,那個董,這個說“久仰”,那個說“以後多關照”。他一一回應,握手,微笑,點頭,說“謝謝”。每一個動作都恰到好處,每一個表情都無懈可擊。
謝九站在他身後不遠處,手裏端著一杯沒喝過的香檳,目光在人群裏掃來掃去。
謝無厭端起那杯香檳,又抿了一口。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,胃裏暖了一下,然後那點暖意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熱,從胃部往上湧,湧到胸口,湧到後腦。
他放下杯子。
那種熱沒有退。它在血液裏遊走,像一條蛇,鑽進每一根血管,把溫度一點一點地往上推。他的額頭開始發燙,手心開始出汗,心跳比剛才快了許多。
謝無厭低著頭,手指搭在桌沿上,指甲掐進木頭裏。
不對勁。
他抬起頭,目光掃過麵前的杯子。酒是服務員倒的,他看著她倒的,從同一個瓶子裏倒出來,倒進他的杯子,倒進旁邊人的杯子。瓶子沒有問題,杯子有問題。
他盯著那隻杯子看了兩秒,然後收回目光,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。他轉頭和旁邊的人說了幾句話,聲音平穩,笑容得體。沒有人看出什麽。
隻有他自己知道,那種熱已經從他的胃爬到了脊椎,從脊椎爬到了四肢。手指開始發麻,指尖按在桌麵上,像按在一塊燒紅的鐵板上。
他需要離開。
謝無厭撐著柺杖站起來,動作還是那麽慢,還是那麽穩。他側頭和謝珺安說了句什麽,謝珺安點了點頭,沒有多問。他轉身,往宴會廳的側門走。每一步都很穩,每一步都用盡了力氣。
側門後麵是一條走廊。走廊很長,燈很暗,兩側是一扇一扇緊閉的門。謝無厭走了幾步,停下來,靠在牆上。柺杖從手裏滑落,砸在地毯上,沒有聲音。他閉上眼睛,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是涼的,灌進肺裏,卻沒有把那股熱壓下去。它燒得更旺了,像有人在血液裏點了一把火,從裏往外燒,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。
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過來。
謝無厭睜開眼睛。
一個女人走過來。她穿著服務員的製服,短發,妝容很淡,手裏端著一個托盤。她看見謝無厭,臉上浮起驚訝的表情。
“謝先生?您不舒服嗎?”
謝無厭看著她,沒說話。
女人走近了些,伸手去扶他。“我扶您去休息室吧,前麵就有一間。”
她的手碰到他胳膊的時候,謝無厭整個人僵了一下。那觸感像一塊烙鐵,燙得他幾乎要甩開。他沒有動。他任由她扶著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走廊很長,燈很暗,兩側的門一扇一扇地往後退。女人身上的香水味鑽進他的鼻腔,甜的,膩的,像過熟的果子發酵後的氣息。那股味道讓他胃裏翻湧了一下。
女人推開一扇門。裏麵是一間休息室,不大,一張沙發,一張茶幾,一盞落地燈。燈開著,暖黃色的光,把整個房間照得昏昏沉沉的。沙發是真皮的,深褐色,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澤。
女人扶著他走進去。
謝無厭在沙發上坐下來。沙發很軟,整個人陷進去,像是被什麽東西裹住了。那股熱燒得更凶了,從骨頭縫裏往外冒,燒得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花。他的手指攥著沙發扶手,指節泛白,指甲掐進皮麵裏,留下幾道深深的印痕。
女人沒有離開。她站在他麵前,看了他兩秒,然後伸手,解開了製服的釦子。第一顆,第二顆,第三顆。製服滑落在地上,露出裏麵的內衣——黑色的,蕾絲的,在燈光下泛著曖昧的光。她抬起手,把頭發散開,慢慢走近他。
“謝先生,”她的聲音很輕,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,“您看起來很熱。”
她彎下腰,手搭上他的肩膀,指尖沿著他的手臂往下滑。
謝無厭的身體繃緊了。那股熱在她觸碰到他的瞬間燒到了頂點,像有什麽東西在腦子裏炸開,把所有理智都炸成了碎片。他的呼吸變得粗重,胸口劇烈地起伏著,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。
女人把他的沉默當成了默許。她的手滑到他的手腕,輕輕握住,帶著他的手往自己身上貼。
“別緊張,”她低聲說,“放鬆就好。”
謝無厭的手指碰到了她的麵板。溫熱的,柔軟的,像一塊被捂熱的綢緞。那股熱從指尖竄上來,沿著手臂一路燒到大腦,燒得他整個人都在顫抖。他的手指收緊,握住她的手腕。
女人以為他終於有了回應,身體貼得更近了些。
謝無厭的目光落在茶幾上。那裏放著一隻玻璃杯,旁邊是一瓶沒開過的水。他把那隻杯子握在手裏,手指收緊——
玻璃碎裂的聲音在房間裏炸開。
碎片紮進他的掌心,血從指縫間湧出來,一滴一滴落在沙發扶手上,落在她的腳邊。他握著那片最大的碎玻璃,沒有猶豫,紮進了自己的大腿。
女人尖叫了一聲,往後退了兩步。
血從褲管裏滲出來,深色的布料上洇出一片更深的顏色。疼痛像一把刀,從大腿切進脊椎,從脊椎切進大腦,把那股燒得他幾乎要發瘋的熱切成兩半。他的意識在疼痛中一點一點地收攏,像被撕碎的紙片被人重新拚起來。
他抬起頭,看著那個女人。
那雙眼睛裏的東西讓女人又往後退了一步。不是憤怒,不是**,是一種更冷、更硬的東西,像冬天河麵上結的冰,踩上去就會裂開,裂開就是死。
“誰讓你來的?”他的聲音很低,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。
女人搖頭,嘴唇哆嗦著,說不出話。她低頭去撿地上的衣服,手指抖得厲害,釦子扣了幾次都扣不上。
謝無厭站起來。腿上的傷口被牽動,血湧出來更多,順著褲管往下淌,滴在地毯上。他沒有低頭看,隻是站在那裏,居高臨下地看著她。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把她整個人都罩住了。
“我問你,”他一字一句,“誰讓你來的?”
女人被他逼到牆角,後背貼著牆,手裏的衣服攥成一團。她張了張嘴,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,又細又碎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有人給了我一筆錢,讓我帶您來這裏,讓我……讓我……”她沒有說下去,因為謝無厭的手已經掐住了她的脖子。
他的手指收緊,一根一根地收緊,像在擰一個瓶蓋。女人的臉從白變紅,從紅變紫,她的手拍打著他的手臂,指甲在他麵板上劃出一道一道的血痕。
他沒有鬆手。他的眼睛盯著她的臉,看著她的嘴唇一張一合,卻發不出聲音,看著她的眼睛裏湧出淚水,順著臉頰往下淌,滴在他的手背上。
他應該鬆手。他知道。這個人隻是被人利用的棋子,掐死她解決不了任何問題。可他鬆不開。那股被他壓下去的熱又翻湧上來,和疼痛攪在一起,和憤怒攪在一起,和他這二十幾年裏所有被壓著、被忍著、被吞回去的東西攪在一起。它們在血管裏橫衝直撞,找不到出口,最後全部湧到指尖,變成了一把越收越緊的鐵鉗。
女人的臉已經變成了青紫色,她的手不再拍打,隻是無力地垂在身側。
謝無厭鬆開了手。
女人滑落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氣,咳嗽聲在安靜的房間裏炸開,一聲比一聲響。
謝無厭退後一步,低頭看著自己的手。手指還在抖,指尖上殘留著她的體溫,還有她的眼淚。他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那道被玻璃割開的傷口裏,疼痛讓他又清醒了幾分。
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衣服,扔在她身上。
“穿上,滾。”
女人抱著衣服,縮在牆角,渾身發抖。她看著謝無厭,目光裏全是恐懼——那種見了鬼的恐懼。
謝無厭沒有再看她。他轉身,撐著茶幾,慢慢站起來。腿上的傷口在疼,掌心的傷口也在疼,可這種疼是好的,是幹淨的,是能把那些肮髒的、滾燙的、讓他失控的東西壓下去的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地毯。血滴在上麵,在暖黃色的燈光下變成了暗紅色,一朵一朵的,像被人踩碎的花。
他抬起腳,踩上去,把那些痕跡蓋住。然後他伸手去拉門——
門被鎖住了。
“砰”的一聲,謝無厭一拳砸在門框上。
他猛地回頭,眼神陰鷙,死死地盯著還在地上顫抖的女人。
“說話。誰讓你來的。”
女人抬起頭,淚眼婆娑,對上他那雙陰鷙到可怕的眼睛,渾身戰栗不止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她顫顫巍巍地伸出手,指了指休息室裏麵,“裏麵……裏麵……還有人。”
血液在身體裏翻騰,體溫急劇攀升。剛才靠疼痛撕開的那道清醒正在一寸一寸地消散,謝無厭的意識逐漸模糊。他強忍著那股躁意,拄著柺杖,慢慢走進裏間。
裏麵的床上,赫然躺著一個渾身**的女人。
他猛地回頭。
惡心。
胃裏像掀起了滔天巨浪,翻江倒海。他伸出手,一把掐在正在流血的大腿上——刺骨的痛順著血液直衝大腦,讓他又有了短暫的清醒。
他扔掉礙手的柺杖,幾步來到女人麵前,蹲下,一把掐住她的脖子。
“我再問一次。是誰?”
他的手慢慢收緊。女人的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,她不明白——為什麽這個人在中了那種藥之後,還能保持住這樣冷靜到可怕的理智。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冷氣的男人,真的還是人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