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正邦那張臉,像霜打的茄子,蔫得沒法看。今天拉下老臉過來,確實沒想到會被這小丫頭片子劈頭蓋臉罵成這樣。他清了清嗓子,強撐起一副怒容,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似的:
“你個死丫頭,牙尖嘴利,長脾氣了是吧?”
說著擼起袖子,掄起拳頭就要往沈渡臉上招呼。
沈渡非但沒躲,反而站直了身子,梗著脖子往前湊了一步:“你敢嗎?”
她仰著臉盯著他,眼神冰冷——今天他要是真敢扇下來,她就敢弄死這個老不死的。好好的日子不過,偏要跑來惡心人。
沈思含一把拽住沈正邦,使了個眼色,裝模作樣地打圓場:“小渡,好歹我們沈家也養了你幾年,怎麽說話這麽不講情麵呢?”
“呸!”
沈渡一口唾沫直接吐在沈思含那張畫著精緻妝容的臉上。
“你哪兒來的臉?”她冷笑,“養我的是你們?就舔著個臉在這兒放屁?你們那一大家子,都是沈阿姨養活的!還有臉講這種話?還真是越老越不要臉了。”
沈思含臉上精緻的妝容被口水糊成一團,她再也裝不下去了,那張臉瞬間扭曲猙獰:“你不識好歹是吧!”
她狠狠看了沈正邦一眼。
沈正邦會意,抬起手又要扇下去——
然而那隻手還沒落下,就被何肆一把攥住。
“幹啥呢?老東西。”
他輕輕一甩,沈正邦踉蹌幾步,一屁股摔在地上。
“你還真敢動手啊?”
沈正邦好歹也是在編人員,今天拉下老臉過來,客客氣氣說話還被人這樣羞辱,他哪裏肯善罷甘休?倏地爬起來,指著何肆的鼻子:“好啊!你敢動我!”
何肆斜睨他一眼,薄唇輕啟:“動你,又如何?”
那眼神彷彿凝了一層霜,周身氣勢駭人。
沈思含見勢不妙,趕緊拽住沈正邦,一邊往後縮一邊放狠話:“你們等著吧!我們還會再來的!”
說完,拉著沈正邦灰溜溜地跑了。
沈渡看著那兩道倉皇逃竄的背影,狠狠啐了一口:
“呸!不要臉的一家子!”
何肆重新提起地上的東西,語氣鬆了下來:“行了行了,別氣了。走吧,你不是還要做飯?”
沈渡這才收了火氣,帶著何肆上了樓。
何肆望著那兩道倉皇離去的背影,眉頭微皺:“那兩人什麽來頭?”
“我哥的大舅和小姨。”沈渡一提沈家就胃裏泛酸,惡心直往上湧,“這幾年我跟我哥窩在這破地方,他們不聞不問,現在倒好,不知道抽什麽風,跑來惡心人。”
何肆忽然湊近,聲音壓得極低,帶著一絲陰惻惻的笑意:“要不要我幫你收拾他們?”
沈渡愣了一下。
說實話,她心動。非常心動。
那一家子,當初軟硬兼施逼沈思兮回謝家,榨幹她身上最後一點價值;錢花光了,又見謝無厭癱了,以為他被謝家厭棄,二話不說就把他們掃地出門。
這些人,就不該活著。
可她又不想把何肆扯進來——這些破事,跟他有什麽關係?
“算了,不用。”她掏出鑰匙,“我哥會有打算。”
門開了。
謝無厭背對著門坐在窗邊,手裏捧著書,聽見動靜也沒回頭。
“這是我哥,謝無厭。”沈渡簡單介紹了一句,又指了指身邊人,“這是何肆。”
說完提著東西進了廚房。
何肆第一次來沈渡家,忍不住四處打量。屋子逼仄簡陋,轉個身都嫌擠。他的目光掃過那扇半掩的臥室門,臉色忽然變了。
“你們就一間臥室?”
沈渡正埋頭整理買來的菜,頭也不抬:“對啊。房子小,跟你們家比不了。”
何肆在她旁邊蹲下來,語氣不對勁:“不是小不小的問題——你們怎麽睡?”
“躺床上睡啊。”沈渡終於抬起頭,看白癡一樣瞥了他一眼,“不然還能怎麽睡?”
何肆:“……”
他朝廚房外望去。謝無厭依然端坐窗邊,專心致誌地看書,隻留給他一個清冷的側臉。
何肆壓低聲音,幾乎是咬著牙問:“你倆睡一張床?”
沈渡被他問得不耐煩了:“就這麽一間臥室,當然睡一起。我倆從小就這麽睡的。”
“不行!”
何肆斬釘截鐵,聲音陡然拔高。
沈渡被他嚇了一跳,愣愣地看著他。
何肆盯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:“沈渡,你二十一了,不是小孩子了。就算有血緣關係也得避嫌——更何況你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。”
這回輪到沈渡沉默了。
說實話,她以前真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。可何肆這麽一說……好像確實有點道理。他們現在都是大人了,不能再像小時候那樣擠一張床。
何肆見她沒反駁,聲音壓得更低,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往外蹦字:“你早說你們就這點地方,我送你一套房不就行了?”
“你也沒問啊?”
何肆:“……”
沈渡低頭繼續擇菜。何肆人高馬大往廚房裏一站,她連轉身都費勁。她一把將他往外推:“出去出去,在外麵玩手機等著。我要做飯了,你在這兒擠死了。”
何肆被她推出來,廚房門“啪”地關上。他在沙發上悻悻坐下——屁股剛沾上,沙發猛地凹下去一大塊,嚇得他以為塌了,彈簧一樣彈起來。
“臥槽?”
他瞪著那張凹陷的沙發,徹底沒了坐下去的**。轉身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,這纔有空打量起這間屋子。
牆皮泛黃,有些地方剝落得一塌糊塗,一塊一塊的,像件打滿補丁的舊衣服。
他皺起眉,心裏莫名煩躁。
不是嫌棄這地方破舊——他隻是沒想到,沈渡這些年一直住在這樣的地方。
他陸陸續續給了她那麽多錢,怎麽還過得跟貧民窟的流浪漢似的?
他轉頭,目光沉沉地落在窗邊的謝無厭身上。
那些錢,她每次要得急,都說要給他買藥,要麽換輪椅。
是他——拖累了沈渡。
就在這時,謝無厭忽然轉過身,側頭看向他。
兩道目光在空中撞上。
這是何肆第一次正眼看謝無厭——他長得異常漂亮,漂亮得不像海縣這種貧瘠土地上能養出來的人。那張臉幾乎找不出任何瑕疵,完美得無可挑剔。
謝無厭的眼神清冷疏離。
何肆的眸色卻漸漸沉了下去。
對方的敵意,幾乎不加掩飾。
何肆瞥了一眼緊閉的廚房門,壓低聲音,開門見山:“你很討厭我?”
謝無厭淡淡開口,語氣沒有一絲波瀾:“那我該喜歡你嗎?”
“如果是討厭,那就更好了。”何肆頓了頓,眼神愈發幽深,“因為我也討厭你。”
不僅討厭。
在看到他那張臉的那一刻,何肆生平第一次生出了——忮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