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哎呀,用不著這麽肉麻。”沈渡倏地站起身,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。這還是她第一次說這麽肉麻的話,也是頭一回見到謝無厭露出這麽脆弱的一麵。
她忽然想起,這家夥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了。
有點尷尬地挪到垃圾桶前——還好剛才連包裝袋一起扔的,現在撿起來拆開,裏麵的飯盒完好無損,勉強還能吃。
“你將就吃點吧。”她把飯菜在桌上擺好,又把謝無厭推到餐桌前,“剛剛是我太衝動了,下次不打你了。”
謝無厭垂眼看著桌上那幾盒菜,索然無味。他其實沒那麽想吃。
可沈渡就坐在對麵,一臉期待地望著他。
她挑了挑眉:“吃啊,都是你愛吃的。”
謝無厭這纔不情不願地拿起筷子,夾了兩口。
“你知道嗎,”沈渡忽然開口,“我今天刷視訊,看到你們謝家的事了。”
她舉起手機,把那條新聞遞到他麵前。
謝無厭接過手機,眯著眼看了一會兒。新聞配了張謝臻的照片——二十歲左右的年紀,光風霽月的公子哥模樣。
他淡淡開口:“假的。”
“假的?”沈渡不信,一把搶回手機又確認了一遍,“你怎麽知道是假的?你又沒見過謝臻。”
謝無厭放下筷子,擦了擦嘴,慢條斯理地說:“他不過是推出來當傀儡的擋箭牌罷了。”
他頓了頓,抬眼看向沈渡:“真正的謝臻,今年應該才十六歲。”
沈渡愣住了:“你又是怎麽知道的?”
她狐疑地盯著他——謝無厭十九歲出的車禍,這幾年大門不出二門不邁,怎麽可能知道謝家的事?
“你是不是和謝家有聯係?”
謝無厭笑了:“我就你給的那個老年機,裏麵隻存了你一個號碼。怎麽和謝家的人聯係?”
這倒是實話。
沈渡悻悻地關掉手機,心裏卻還有些不踏實。她下午還擔心謝無厭回去撈不到好處,結果那些營銷號全在瞎編排。
“我下午還想呢,要是啟星集團真給了那什麽謝臻,你回去可就啥也撈不著了。”
謝無厭唇角揚起一抹嘲弄的弧度:“啟星集團,不過是謝珺安產業裏最不起眼的一小塊。”
“什麽?”沈渡又被驚到了。
她一直以為啟星集團就是謝家最牛的公司了——旗下產業遍佈全國,那麽大的外貿集團,居然隻是最不起眼的一小塊?
“沒事,”謝無厭抬眼看著她,眼底藏著意味不明的光,“我會慢慢讓你知道的。”
他朝她招招手:“你過來扶我一下。這段時間我多試著做做康複運動。”
“行吧。”沈渡認命地走過去,架起他的胳膊。
這些年,隻要她有時間,就會這樣扶著他試著站起來。她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能正常行走——畢竟那些康複藥貴得離譜,總不能光投石子不見水花吧?
謝無厭半個身子都靠在她身上。
但沈渡這次感覺,似乎沒那麽費勁了。他的腳也比以往穩得多,今天居然能在她的攙扶下來回走了將近半小時。
不一會兒,她就累得大汗淋漓。
“不行了不行了,累死我了。”她把謝無厭重新放回輪椅上,氣喘籲籲,“你咋那麽沉啊?”
“我要是沒點精氣神地回去,怕是要被謝家那群豺狼虎豹生吞活剝了。”謝無厭修長的手指抽出紙巾,遞到她麵前。
沈渡接過,認真地擦著額頭的汗珠。對他的話倒不覺得意外——他這一回去,免不了要跟那些人搶繼承權。當年沈思兮還沒來得及離婚就死了,再怎麽說,他也是謝珺安的長子。可這麽多年流落在外,他鬥得過那些人嗎?
她忍不住問:“那你鬥得過他們嗎?”
謝無厭坦然道:“鬥不過。”
說完,他抬眼看她,那雙眼睛裏又浮起那副可憐相:“所以到時候還得請你多幫襯我。”
沈渡一愣:“我書都沒讀多少,怎麽幫你?”
她這種人,在這個小地方混吃混喝還行。可謝家遠在A市,那種寸土寸金的地方,她連去都沒去過。那些高深的東西,更是一竅不通。拿什麽幫?
謝無厭知道她愛聽什麽。他淡淡一笑,語氣裏帶著幾分縱容:
“你隻要在我身邊,就是幫我了。不然我真不知道,到時候爭那麽多錢,該找誰一起花。”
沈渡聽到這話,眉眼瞬間亮了起來。她努力壓住嘴角,卻還是壓不住那點翹起的弧度:“那行吧……勉為其難幫你一下。”
話是這麽說,那上揚的唇角早就出賣了她。
接下來幾天,她還真沒怎麽出過門。
偶爾出去買趟菜,回來就跟謝無厭窩在家裏。有時陪他做康複,在屋裏慢慢走幾圈;有時跟何肆打打遊戲,聽他隔著螢幕大呼小叫。
何肆一天能喊她三百回,說有門路賺錢,她也懶得動彈了。
她現在有點心高氣傲了——出去賺那仨瓜倆棗,還不如在家多陪謝無厭練練腿。等他一回謝家,要多少錢沒有?
隻是回謝家這事,她還沒告訴何肆。
好幾次話到嘴邊,又嚥了回去。思來想去,還是覺得不能半路開香檳。等事情真成了定局,再跟他說也不遲。
隻是……她偶爾也會犯嘀咕。
謝無厭每天都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,嘴上倒是自信滿滿,可也不見他有什麽準備。要怎麽回謝家?回去了就能被認嗎?這些問題他好像壓根不琢磨。
倒是這幾天,他心情一天比一天好。
這天,家裏的存糧又見了底。沈渡收拾好零錢,準備下樓買菜。
謝無厭見她換鞋,眉頭立刻擰起來:“去哪兒?”
沈渡指了指廚房的方向:“沒菜了,出去買點。”
謝無厭沒再說話,推著輪椅轉過身,慢慢回了屋。
沈渡心裏有點煩。每次她要出門,他就擺出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樣——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少爺脾氣。
剛下樓,手機就響了。何肆。
“你到底天天躲家裏幹嘛?霍斂已經走了,你還怕他呢?”
她這幾天不出門,何肆一直以為她在躲霍斂。這倒也是原因之一——那霍斂太像個鬼了,渾身陰森森的,看見他就不自在。
“真的?”聽到這訊息,她心情好了不少,“我剛出門買菜呢。”
何肆一聽,立馬來了精神。他一把推開懷裏膩著的女人,站起身:“在哪兒?我來接你。”
沈渡報了位置,結束通話電話。
何肆三下兩下套上外套,抬腳就往外走。沙發上那女人懵了,委屈巴巴地喊:“何肆,你怎麽就要走了?不是你叫我來的嗎?”
何肆從兜裏摸出一張卡扔過去,頭也不回:“今天沒時間。卡裏的錢,你隨便刷。”
門“砰”地關上。
跟那些女人廝混,哪有跟沈渡待在一塊兒有意思?
何肆趕到超市門口時,沈渡已經站在那兒了。
今天她沒紮頭發,隨意披散著。海縣的冬天短得可憐,年一過,風裏就有了暖意。她也穿得單薄,一身隨意的搭配,脖子上係著條薄圍巾——何肆一眼就認出來,那是去年他送的,他二姑從國外帶回來的。
圍巾遮住她大半張臉,柔順的黑發乖順地垂在兩旁。她正滴溜溜轉著眼睛四處張望,大概是在找他。
沈渡就是這樣的人。哪怕穿得普普通通,往人堆裏一站,還是讓人忍不住多看一眼。總能在萬千人裏,牢牢抓住別人的目光。
何肆停好車,大步流星走過去。
“怎麽這麽慢!”沈渡看見他就開始吐槽,“你知道我在這兒站多久了嗎?”
何肆嘿嘿一笑,上前推了個購物車:“這不是來了嘛。要買什麽?今天我請客。”
“這可是你說的!”沈渡可不會跟他客氣,推著購物車一路掃蕩,最後裝了滿滿當當一整車。
結賬時,何肆大手一揮,眼都不眨一下。
看著眼前這一堆東西,何肆又主動提出送她回家。沈渡當然樂意——免費的勞動力,不用白不用。
何肆脫下外套扔進車裏,露出裏麵的短袖。他胳膊一抬,肌肉線條流暢的小臂上,赫然爬滿了紋身。
沈渡看愣了:“你什麽時候紋的?”
何肆三兩下把東西提進後備箱,滿不在意地說:“前不久。”
沈渡盯著那些紋身看了半天,竟然覺得有點酷。可怎麽……看著這麽眼熟?
“這跟你小叔那個是不是一樣的?我怎麽越看越眼熟?”
何肆拉開車門的手頓了一下,隨即若無其事地說:“哪兒一樣了?隨便紋的。”
沈渡卻動了心思:“看得我也想紋一個。”
她要是紋上這麽個大花臂回去,可不得酷斃了?
“好啊,我帶你去,我給你紋。”何肆居然舉雙手讚成。
沈渡狐疑地看著他:“你會嗎?”
“當然。”
“算了,我不紋了。”她想了想還是慫了——萬一後悔了洗不掉怎麽辦?再說她也怕疼。看著何肆那一胳膊,這得疼死吧?“看起來就疼。”
何肆這次沒接話,隻是轉頭看了她一眼,笑著轉移話題:“你買這麽多菜,可都是我付的錢。怎麽也得帶我吃點唄?”
“行。”沈渡點頭,但一想到謝無厭那張臭臉,又提前打預防針,“不過我哥那人吧,脾氣不太好。你得有點心理準備。”
“他脾氣不好關我什麽事。”何肆說得雲淡風輕,“別衝你發脾氣就行,不然我弄死他。”
沈渡聽出他不是在開玩笑。
車子很快停在小區門口。
這一停不要緊——沈渡一眼就看見了兩個熟悉的身影。
一個男人,身材高大,一身正裝,戴著金框眼鏡。他身邊還站著一個嬌小的女人,穿著旗袍,眉眼間竟和沈思兮有幾分相似。
沈渡皺起眉。
男的是謝無厭的大舅沈正邦,女的是他小姨沈思含。
何肆見她臉色不對,立刻警惕地看向那兩人:“誰啊?”
沈渡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:“兩個討債鬼。”
何肆眸色一暗,提著東西跟在她身後。
那兩人一看見沈渡,立刻眉開眼笑地迎上來。
沈正邦搶先開口:“喲,是小渡啊!都長這麽大了,差點沒認出來。”他笑得殷勤,“大舅知道你們住這兒,但不知道具體哪棟樓。無厭怎麽樣了?快帶大舅上去看看。”
沈思含趕緊幫腔:“是啊小渡,長這麽水靈了……”她的眼睛在沈渡身上上下打量,“真是女大十八變。這麽多年不見,快帶我們上去看看無厭。”
沈渡看著這兩張笑臉,胃裏一陣翻湧。她冷冷開口:
“當年你們罵我是小野種,說我是小乞丐隻配幹偷雞摸狗的事,說我不配跟你們沈家姓——現在怎麽屈尊紆貴跑來叫我‘小渡’了?我可高攀不起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更冷:“還有,謝無厭早就跟你們沈家沒關係了。當年你們逼我們走的時候怎麽說的?‘要滾趕緊滾,最好別再回來。’”
見兩人的臉色開始發白,沈渡心裏痛快極了。以前礙著沈思兮的麵子,她強忍著當孫子;現在,她可不想慣著他們。
“你倆這嘴臉變得可真快。你們沈家應該也不愁就業問題——上哪個院裏找塊地就能唱大戲。一群死不要臉的老不死和小不死的玩意兒。”
她越說越來勁:“當年謝無厭出車禍,我也才那麽點大,被你們趕出來不管不顧。現在又擱這兒給我扯什麽王八舅子?怎麽,你們家那個老不死的要死了?準備讓謝無厭去奔喪啊?”
她冷笑一聲:“門兒都沒有!”
沈正邦和沈思含的臉,白了又紅,紅了又白,一陣變化,精彩極了。
何肆本來還一臉怒意地盯著那兩人,聽到後麵實在憋不住了。
“哈哈哈哈——”他笑出聲,“會說就再多說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