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無厭沒動。
他坐在輪椅上,手搭著扶手,指節一根一根收緊,骨節泛出白痕。那雙眼睛從謝恒身上移開,落到謝珺安身上,又從謝珺安身上掃過那群黑衣人。目光一寸一寸地碾過去,沒有放過任何一個人。
餐廳裏安靜得隻剩下空調運轉的嗡鳴。
“爸。”他開口了,聲音不高,甚至稱得上溫和,“您這是做什麽?”
謝珺安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謝無厭推著輪椅,從餐桌旁繞出來。輪椅碾過地毯,悄無聲息,可他所過之處,空氣都沉了幾分。他在沈渡麵前停下,抬頭看她。
“坐下。”
沈渡低頭盯著他:“你說什麽?”都他媽這種時候了,還讓她坐下?她坐哪兒?她有點想扇謝無厭。
“坐下。”他又說了一遍,聲音依舊不高,可這次每個字都像釘子,一顆一顆釘進地板裏,“我來處理。”
沈渡沉默了兩秒,一屁股坐回了他旁邊的椅子上。她倒想看看謝無厭會怎麽處理——處理不好,她覺得留著他也沒什麽必要了。
謝無厭轉頭看向謝珺安:“爸,您讓人攔著我的人,是想怎樣?”
謝珺安眸色一沉:“你的人?”
曲正雍自然也聽到了這句話,和林婉清不約而同地看向曲宛然。見她神色淡然,兩人才稍稍鬆了口氣。隻是再次望向謝無厭時,眼神裏多了幾分不悅。
“當然。”謝無厭迎著他的目光,“爸,我不想把氣氛搞得太僵。”他轉頭看了一眼謝老太太,“今天是奶奶的壽宴,該和和氣氣的。沈渡的話已經說得很客氣了——剛剛如果是我張嘴,可能就不是那麽幹淨的話了。您是我父親,也是他父親,‘子不教父之過’這種話,由我來講不太合適。”
謝恒聽了這話,臉上青一陣紫一陣,剛要開口,就被謝老太太一聲厲喝截住了:“夠了。”她瞪了一眼謝恒,轉向沈渡,“沈小姐既然要走,我就不留你了。九叔,送客。”
謝珺安臉色也不好看,朝那群保鏢遞了個眼色。保鏢迅速閃開,給沈渡讓出一條道。
九叔對沈渡做了個請的手勢:“沈小姐,請吧。”
沈渡看了謝無厭一眼。兩人對視一瞬,謝無厭微微點頭。她起身,踩著高跟鞋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謝家老宅。
沈渡一走,客廳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明珠這時站起身來,看著曲正雍夫婦和其他客人,開口道:“真是不好意思,各位請繼續。”
這話一出,其他人隻好勉強掛著笑意點頭,心照不宣地不再去糾結剛才的事,專注地吃起飯來。
謝珺安看了一眼滿身狼狽的謝恒,又轉向謝無厭:“你倆來一趟書房。”
謝恒惡狠狠地剜了謝無厭一眼,轉身跟上謝珺安的步伐。
書房裏,謝珺安坐在椅子上,手裏握著一把戒尺。看到謝恒進來,他冷冷開口:“過來。”
謝恒看見他手中的戒尺,猶豫了一瞬。但謝珺安顯然沒給他猶豫的時間:“我不要再說第二次。”
謝恒立馬上前。剛走到跟前,謝珺安就站了起來——高大的身軀擋住了窗外照進來的陽光,拉出一片巨大的陰影,迅速將謝恒籠罩其中。
“啪”的一下、兩下、三下。
謝珺安這三下是下了死手的,每一下都彷彿要抽得他皮開肉綻。謝恒一聲不吭地咬牙挺住,額角沁出了汗珠。
謝無厭端坐在輪椅上,冷冷地看著這一切,心中猶嫌不足。是他沒用——如果不是為了大局,他剛才就該起身擼起袖子,上前掄死這個傻逼。
“謝恒,你的腦子,我不指望你有什麽出息。你幹的那些混賬事我也懶得去管——今天是什麽日子?什麽場合?”謝珺安放下戒尺,轉身又給了他一巴掌,“你媽媽平時怎麽教導你的?”
他垂眸看著這個除了臉長得像、其他沒有任何相似之處的兒子,恨鐵不成鋼。紈絝,好色,行事高調囂張。他又看了一眼謝無厭——他最滿意的繼承人,卻處處忤逆他的意思,絲毫不把他的話放在眼裏。
“還有你,我剛剛和你說的話你都忘了?”
謝無厭抬眸,迎上謝珺安的目光,不卑不亢地開口:“沒忘。但是和我會不會那樣做,是兩碼事。”
“你!”謝珺安被他這話氣得額角青筋一跳。想他一生持重沉穩,卻在自己這幾個兒子麵前屢次失態。他再次拿起桌上的戒尺,剛對著謝無厭舉起,還沒落下就停住了——那隻手懸在半空,僵了幾秒。他垂下眼,對上謝無厭那雙和他媽媽極其相似的眼睛,手無力地落了下來。
“謝無厭。”他的聲音沉下去,“在我死之前,我隨時都有可能改變我的想法的。”
謝無厭笑了笑,開口:“爸,您做主就好。我無權幹預。”
——在威脅他嗎?謝無厭心中冷笑不止。可惜對他不管用。他想要什麽,不需要別人給,自己會去拿。
謝珺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和手段。謝無厭太冷靜了,也太無所謂了,就彷彿篤定謝家未來的繼承人非他莫屬。謝珺安既惱怒又無可奈何——除了謝無厭,他確實指望不上別人。謝謹有點小聰明,但缺了膽氣;謝臻聰明穩重,可年紀太小,行事還不夠狠。至於謝恒,更不必提了,一個說出去都讓他臉上無光的紈絝。
“謝無厭,一個女人而已,你想玩就玩著吧。”他頓了頓,轉過身來,“但是宛然那邊,我希望你別做讓我失望的事。”
謝恒猛地抬頭,難以置信地瞪著謝珺安。他不明白,都到了這個份上,為什麽還要縱容謝無厭,還要繼續為他搭上曲家這條線?霎時間,他眼底燒起兩團火:“爸!我也是你兒子,你怎麽能這麽厚此薄彼?他就這樣忤逆你、忤逆奶奶,你還在為他籌劃?”
謝無厭難以置信地看了謝恒一眼——這個生物真的是謝珺安的種嗎?他怎麽會覺得謝珺安是在為自己籌劃?謝珺安這麽苦心孤詣地要他和曲家聯姻,難道不就是為了給謝家謀一條更深的根基?謝珺安已經不缺財了,缺的是那道通往權力的門檻。而這門檻,光靠年年砸錢做慈善可夠不著——想達到他想要的高度,曲家就是最好的橋梁。
他盯著謝恒看了半晌,幽幽吐出一句評價:“你真是蠢鈍如豬。”
“你裝你媽呢!”謝恒瞬間暴起。然而他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動作,兩道視線直直射來,寒意森森,頓時讓他脊背一涼。
他剛抬頭看向謝珺安,“啪”的一巴掌已經重重落在他臉上。
“謝恒,你如果再這麽口不擇言,我不介意停掉你所有的卡,把你送出國去改造改造。”謝珺安的語氣異常平靜,可那雙幽深的瞳孔裏卻結著冰,連帶著這句話也讓謝恒膽寒。
“爸……我……”
“給你大哥道歉。”
謝恒咬緊牙關,轉頭看向謝無厭。對方的眼神陰鷙得可怕,那一瞬間,他竟然感到一陣恐懼。過了好一會兒,他才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口:“對不起。”
謝無厭沒有接話,隻是冷冷地看著他。片刻後,才對謝珺安開口:“爸,您有時間,是真該考慮一下您的教育是不是出問題了。”
話裏的嘲諷毫不遮掩——既在嘲諷謝恒,也在嘲諷謝珺安。
謝珺安盯著謝無厭:“你也口不擇言了?”
“沒有。”謝無厭頓了頓,唇角勾起,“我是實話實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