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廳裏的氣氛又跌回了原點。眾人各懷心思地寒暄,笑容都浮在麵上,誰也不肯先撕破那層薄薄的體麵。
沈渡抽回手。謝無厭那手勁大得離譜,就握了這麽一會兒,她手背上已經浮起幾道紅痕,掌心的濕熱像是還黏在麵板上。她不動聲色地在裙擺上蹭了蹭。
謝無厭的目光追著她的動作,眉峰微蹙:“你嫌棄我?”
沈渡迎上去,眼睛都沒眨一下:“是有點嫌棄。汗唧唧的。”
謝無厭:“……”
門外傳來動靜。
沈渡側頭望去,一個少年坐在輪椅上,被人推了進來。
看清那張臉的瞬間,她怔了一瞬。
那少年和謝無厭極像——不,應該說,和謝珺安極像。
謝臻被推進正廳時,滿屋的嘈雜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坐在輪椅上,比同齡人瘦了不止一圈。十六歲的骨架已經撐開了,卻像是還沒等來血肉填補,寬大的襯衫領口空空蕩蕩地敞著,鎖骨下方一道尚未完全褪色的傷疤從衣領邊緣探出頭來,細細長長,顏色比周圍的麵板淺了一號。
他的眉眼和謝無厭有五六分相似——都是謝家那種棱角分明的長相。但謝無厭的好看是冷的,像臘月河麵上結的那層冰;謝臻的好看是靜的——眉色極淡,細長的眉尾微微下垂,眼型偏長,瞳仁深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水。他的麵板白得不正常,不是謝無厭那種常年不見天日的蒼白,而是大病初癒後、還透著一點點青灰色的白。
膝蓋上搭著一條灰藍色的薄毯,和謝無厭以前在海縣用過的那條顏色極像。毯子從膝蓋一路蓋到腳踝,把什麽都遮得嚴嚴實實。
推他進來的是個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,麵容寡淡,像是專職照看他的護工。護工將他推到謝老太太身側,便退後一步,安靜地站定。
謝臻抬起頭,看向謝老太太。他每一個動作都慢,慢得像時間在他身上走得格外遲緩,卻又不是勉強——他隻是慢。
“奶奶。”他開口,聲音不大,帶著一點啞,像是聲帶許久沒被開啟過。
謝老太太眼眶倏地紅了,又生生忍住。她握住謝臻的手,輕輕拍了拍:“小臻,來了就好。”她頓了頓,目光從他臉上滑到他膝上的薄毯上,又移開,“瘦了。臉色也不太好。”
謝臻彎了彎嘴角,笑容淡得像水:“養一陣就好了。”
謝老太太點點頭,轉頭看向謝珺安。謝珺安站在一旁,望著謝臻,臉上沒什麽波瀾,但沈渡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褲縫上輕輕攥了一下,又鬆開。
“來了就好。”他的聲音和往常一樣,聽不出什麽情緒。
謝臻頷首,目光從謝珺安臉上移到謝無厭臉上,停了一瞬。那一瞬短得幾乎沒人察覺,但沈渡看到了。他的目光很平,不是刻意壓出來的那種平,而是真的平——像在看一個和自己沒什麽關係的人。可他們明明是兄弟,同父異母,流著同一個人的血。
謝無厭對上他的視線,微微點了點頭。謝臻也點了點頭。兩個人就這麽打過了招呼。
謝恒坐在一旁,手裏還攥著打火機。謝臻進來時,他臉上的表情裂了一瞬——快得如果不刻意盯著,根本捕捉不到。但沈渡捕捉到了。那不是別的什麽,是心虛,是怕,是還沒來得及收住的慌張,又迅速被笑容蓋住。
“小臻,”謝恒開口,聲音比平時高了半拍,“好久不見啊。身體怎麽樣了?”
謝臻轉過頭,看著他。那目光和剛纔看謝無厭時一樣,平得看不出任何東西。
“好多了。”
謝恒笑了笑,那笑容僵在臉上:“那就好,那就好。”
謝謹坐在一旁,自始至終沒說話。他隻是看著謝臻,眼底有什麽東西在動,卻一個字也沒說。
謝婉放下茶杯,臉上浮起心疼的神色:“小臻,怎麽瘦成這樣?醫院的飯吃不慣吧?回頭姐讓人給你送點好吃的。”
謝臻彎了彎嘴角:“謝謝姐,不用了。家裏的飯吃得慣。”
謝婉點了點頭,沒再多說。但沈渡注意到,她的目光在謝臻膝上的薄毯上停了一瞬,又很快移開。
曲宛然坐在母親旁邊,望著謝臻。她的視線在他臉上停了一瞬,又落在他膝上的薄毯上,又停了一瞬,然後移開。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——茶已經涼了,她沒皺眉,就那麽嚥了下去。
護工把謝臻推到謝無厭旁邊。兩個人並排坐著輪椅,一個是二十四歲的哥哥,一個是十六歲的弟弟。一個坐了好幾年,一個剛坐幾個月。兩張輪椅之間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。沈渡站在謝無厭身旁,低頭看著這兩個人,忽然覺得這幅畫麵有種奇怪的對稱感。有點滑稽,看得她有點想笑,但人多,她忍住了。
這個小插曲很快翻篇,正廳裏又熱鬧起來。
謝無厭和謝臻並排坐著,誰也沒說話。沈渡站在謝無厭身側,望著這一屋子的人,忽然覺得這個正廳很大,大到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;又覺得這個正廳很小,小到每個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站著,生怕踩了誰的腳。
九叔進來了:“老太太,飯菜備好了。”
謝老太太這才起身,對眾人道:“先吃飯吧,都這個點了,也該餓了。”
眾人三三兩兩地往餐廳走。沈渡推著謝無厭,落在人群後頭。
謝臻的輪椅被護工推著,走在前方。他的背影單薄得像一張紙,淺灰色的襯衫在日光燈下顯得更淡了,像是洗了太多遍、快要褪盡顏色的舊布料。他坐得很直,不像謝無厭那樣習慣性地往後靠,而是微微前傾,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的薄毯上,安靜得像一尊還沒來得及上色的瓷胚。
沈渡低頭湊近謝無厭,聲音壓得極低:“他的腿也有問題?”
謝無厭側了側頭,餘光掃了一眼前方的謝臻,又收回來。
“嗯。”聲音很輕,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“裝的。”
據他所知,謝臻的腿上週就已經好了。
“裝的?”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,說完瞥了一眼謝無厭的腿。這兄弟倆,還真是臭味相投。“你倆挺像。”
謝無厭抬眸看她:“哪裏像?”
沈渡笑了笑,那笑容意味深長:“你猜。”說完便幹脆利落地閉了嘴。
餐廳比正廳小些,格局卻更講究。一張長桌能坐二十多號人,桌上鋪著漿洗得筆挺的白色桌布,中間擺了一排花瓶,插著時令的花——粉色芍藥和白色雛菊間錯著,香氣清淡,不搶菜的味道。
謝老太太自然坐了主位。她右手邊空了一個位置,是留給謝珺安的;左手邊空了兩個——一個給謝無厭,一個給曲宛然。
沈渡看了一眼那兩把椅子,沒動。
謝無厭也沒動。他推著輪椅,在謝老太太左手邊第二個位置停下——那個位置本該是曲宛然的。他坐定,然後抬頭看沈渡,拍了拍旁邊的椅子。
沈渡走過去,坐下來。
正廳裏那點微妙的空氣,又跟著他們飄進了餐廳。
曲宛然站在原地,看了那兩把椅子一瞬,然後走到謝老太太右手邊、謝珺安的位置旁邊坐下,挨著自己母親。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。
謝老太太的目光在謝無厭和沈渡身上停了一拍,沒說什麽,轉頭吩咐九叔上菜。
菜一道一道端上來。冷盤、熱炒、湯羹、蒸菜,擺了滿滿一桌。擺盤精緻,每一道都像幅畫,連香菜葉子的角度都像是被人精心調整過的。
沈渡麵前擺著一副碗筷——碗是青瓷的,薄得透光;筷子是象牙白的,筷架是一尾小小的魚。她看了一眼,沒動。
謝無厭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她碗裏。
沈渡低頭看了看,是糖醋排骨,她喜歡的。她拿起筷子咬了一口,酸甜口,外酥裏嫩,比她以前在巷口快餐店吃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。她嚼了兩下,又夾了一塊。
謝老太太坐在主位上,筷子舉起來又放下。她看了一眼曲宛然,又看了一眼謝無厭,最後目光落在謝臻身上。
“小臻,”她的聲音放軟了許多,“身體還沒好全,別吃太油膩的。九叔,讓廚房燉的湯好了沒有?”
九叔在一旁欠身:“好了,馬上端上來。”
謝臻抬起頭,看了謝老太太一眼,嘴角彎了彎:“奶奶,我吃得下。”
謝老太太眼眶又紅了一下,這次沒忍住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。林婉清坐在對麵,適時接過話頭:“老太太別擔心,年輕人底子好,養養就回來了。”
謝老太太點了點頭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穩住了情緒。
謝臻低頭喝湯。他的動作很慢,一隻手扶著碗沿,另一隻手拿勺子,舀一勺,吹一吹,送到嘴邊,嚥下去。每一個動作都像被放慢了半拍,卻又看不出勉強——隻是慢。
沈渡看著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海縣那間老破小裏,謝無厭剛出院那陣子,也是這樣吃飯的。那時候她嫌他慢,嫌他麻煩,嫌他什麽都幹不了,罵他廢物,罵他拖累,罵完又端著碗一口一口喂他。
她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謝無厭。那個時候,可沒有人像這樣關心他。真是可憐死了。
謝恒坐在對麵,筷子在盤子裏翻來翻去,半天沒夾起一塊。他時不時抬眼看一下謝臻,又看一下謝無厭,臉上的表情換了又換,像是在琢磨什麽。
最後,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渡身上。
他突然覺得沈渡長得是真帶勁,比那些他在夜店酒吧裏遇到的不知好了多少倍。他的目光從沈渡的臉上滑下去,白皙的肌膚,修長的脖頸,美麗的鎖骨上垂著她今日佩戴的銀質項鏈,緊接著——
“你在看什麽?”謝無厭的聲音驟然響起,陰得像從地底滲出來的。
謝恒回過頭,對上謝無厭那張陰鬱的臉。他笑了笑,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裏,滿不在乎地開口:“我在看這塊肉,”他頓了頓,“真香。”末了,還不忘拋過去一個挑釁的眼神。
謝無厭眼神一暗,拳頭攥緊了。沈渡一把按住他的手,笑著看向謝恒:“你真惡心。”
聲音不大,但在場的人都聽見了。
謝珺安蹙眉看向沈渡。
謝恒臉色一變,啪的一聲摔下筷子,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引了過來:“你再說一次。”
沈渡麵不改色,一字一句地開口:“你真惡心。”
從他第一次把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起,沈渡就注意到了。她本想忍著不發作,可當她再次抬頭,發現他的視線正落在自己胸前時,一股惡寒從脊背躥上來。真當是在他家,她拿他沒招了?還是以為她會咬牙嚥下去?那不能夠。謝無厭或許需要顧忌什麽,但她不需要。她又不是謝家的人,也不吃謝家的飯,誰讓她不痛快,她也不會讓誰好過。
她放下筷子站起身,端起自己的果汁,一把潑向謝恒:“你再管不住你的眼睛到處亂看,我不確定會不會把你眼珠子挖出來!”
這一下,滿座皆驚。
謝老太太一臉震驚,震驚得連反應都來不及做。
謝珺安沉著臉站起來,強壓下怒意,咬牙道:“沈小姐,你這是做什麽?”
沈渡轉頭看向他,笑了:“謝先生,您不會管兒子,我幫您管。”
隻顧著小的去了,竟然忘了謝珺安這個萬惡之源。
“你沒看到你兒子的眼睛一直在我身上亂看嗎?”
按道理,此情此景,明珠作為謝珺安的老婆,應該站出來解決問題。但她沒有。她放下筷子,和謝婉對視了一眼,沉默地看著這場鬧劇。
謝恒被潑了一身果汁,怒火中燒,剛要發作就被謝謹一把拉住。謝謹壓低聲音在他耳邊道:“別讓奶奶和爸生氣。”
謝珺安冷笑一聲:“沈小姐倒是好膽量。我的兒子你也想管?”
“你自己管不住,自然有人來管。”沈渡說完站起來,垂眸看了一眼謝無厭,“我要走了。再坐下去,我要吐在這裏了。”說完轉身就要離開。
謝珺安拍了拍手,一群黑衣人迅速從餐廳外湧進來,高大的身影攔在沈渡麵前,讓她寸步難行。
“沈小姐,在我母親的壽宴上出盡了風頭,就要準備離開了?”
沈渡笑了笑,回頭看著他:“那您想怎麽樣?”說完,她看了一眼謝無厭,“你他媽是死的?”